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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胶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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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雅美第一次觉得外婆留给她的那包东西不对劲,是在她回到白鹤村老宅的第四天。

外婆走了一个多月了,九十三岁,睡梦中没了气息。宋雅美在省城一家食品检测机构做化验员,请假回来奔丧,丧事办完以后,本来当天就要走。可她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外婆在灶台底下给你留了东西,你取了再走”,她便留了下来。

灶台底下那块青砖是老屋最老的一块砖,据说还是曾祖父盖房子的时候砌的。她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有个洞,洞里塞着一个发黄的塑料袋,塑料已经脆了,一碰就碎。袋子里是几十块干硬的、灰白色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有的拇指大,有的巴掌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拿起一块凑近了看,又凑近了闻,那股气味很淡,说不上来,不是臭的,是一种陈旧的、混着石灰和某种植物胶质的甜腥味。

她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用指甲抠了抠,表面那层硬壳碎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光滑的内里。上面有牙印。不是啮齿类动物的牙印,是人的。上下两排齿痕,深深嵌在那块灰白色的硬块里,像咬下来的印子。

外婆不识字,可她把那块硬块从袋子里一个一个取出来,发现有两块刻着字。字是刻的,不是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用指甲蘸着什么东西剜出来的。一块上刻着一个“雅”字。另一块上刻着一个“美”字。连在一起,是她外婆外孙女的名字。

宋雅美,宋雅美。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里的硬块忽然裂开了,从中间那道牙印的位置,一分为二。断面是光滑的,像被人一刀切开,可她分明没有用力。

她没有把那包东西带回省城,把它重新装进塑料袋,塞回了灶台底下那块青砖后面的洞里,又用砖把洞口堵好。然后她锁了老屋的门,坐上了回省城的长途车。

宋雅美的工作是检测食品成分。她每天在无菌室里处理各种样品,从奶粉里测三聚氰胺,从香肠里测亚硝酸盐,从酱油里测山梨酸钾。她的手套上永远沾着各种试剂的气味,她的鼻子能分辨出上百种化学物质。

她以为自己会把这些事忘掉。她换了手套,换了白大褂,换了新的实验记录本,把自己埋进那些枯燥的检测报告里。可是每天晚上,她都会梦见那两块刻着她名字的硬块。梦里她蹲在老屋的灶台底下,把那块青砖抽出来,伸手去掏那个黑洞洞的窟窿。手指伸进去,摸到的不是塑料袋,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糖浆一样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过小臂,她甩不掉,擦不掉,像长在她皮肤上了。

她猛地睁开眼,把左手举到灯下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是那股气味还在。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她的呼吸里,从她的每一次吐纳之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肺叶底部缓慢地腐烂、发酵、释放出那种陈旧的、混着石灰和植物胶质的甜腥。

她开始查资料。用上班摸鱼的时间,用下班之后睡不着的时间,用周末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的时间。她查白鹤村的历史,查老屋灶台底下那个洞的由来,查那种灰白色的、有牙印的硬块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在网上的某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一篇帖子,发帖人说她外婆小时候嚼过一种“糖块”,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糖,是用某种树的胶熬出来的,嚼了能治牙疼,还能让牙齿变白。她问楼主那个糖块叫什么名字,楼主没有回复。

她又查了村里一个叫顾杏花的老太太是外婆的妯娌,住在村尾,比外婆小三岁。她辗转找到了顾杏花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头的声音很苍老,听说她是宋秀英的孙女,沉默了快半分钟。

“你外婆没跟你说过那些东西是什么?”顾杏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是她的命。”她说,“她嚼了一辈子,嚼了七十多年。她把那些糖块嚼软了,嚼化了,嚼成一口一口的胶,咽下去。那些糖块是她的命,她把命嚼碎了咽下去,把自己的魂留住。”

宋雅美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抖,她问那些糖块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顾杏花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怕什么东西听见——“你来,我告诉你。电话里不能说。”

她请了假,开车六个多小时回了白鹤村。这次她没有住老宅,住到了顾杏花家。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背后是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柚子树。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灰白色的糖块,和外婆留给她的一模一样,表面有牙印,边缘有裂纹。她把它放在宋雅美的手心里,宋雅美摸到它的那一刻,指尖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不是温度,是那种从物体内部向外扩散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你外婆这辈子,嚼了七十三年的糖。她嚼的不是普通的糖,是你太姥爷的魂。”

宋雅美把那块糖块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顾杏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鹤村以前不叫白鹤村,叫饴糖沟。沟里长着一种树,树皮割开了,流出来的汁是甜的,熬干了就是饴糖。村里人把那饴糖做成块,能放好久不坏。你太姥爷年轻的时候,是熬糖的好手,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买糖。”

顾杏花说,那年闹饥荒,没有粮食吃,村里人就开始吃树皮。饴糖沟的树被剥了一圈又一圈,汁水越流越少,流到最后,流出来的不是甜的了,是腥的,黏稠的,暗红色的,像血。你太姥爷把那些汁水收起来,照样熬。熬出来的糖块不是琥珀色的,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咬不动,嚼不烂。可有一股奇异的甜味,混着铁锈的腥,吃进嘴里,舌根底下会泛起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太姥爷靠着那些糖块,活了六十七岁。可糖块也有熬完的时候。沟里的树一颗接一颗枯死了,刨开树皮,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颗树枯死的那年,你太姥爷用最后一点汁水熬了一块糖,没有吃。他把那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着,含了三天三夜,含到糖块在他嘴里化成了胶,他也没有咽下去。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团胶。”

“你外婆把那团胶从他的嘴里抠出来,掰成小块,晒干了,收起来。然后每年清明,她都会从那些小块里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嚼,嚼软了,咽下去。她不是在吃糖,她是在把你太姥爷的魂咽进肚子里,替你太姥爷继续活着。”

“你外婆从十八岁嚼到九十一岁,嚼了七十三年,嚼到那些糖块快嚼完了。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给你留了最后两块。那两块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她是想把剩下的事交给你。”

宋雅美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顾杏花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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