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 > 吊臂枷

吊臂枷(2/2)

目录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现在她蹲在那座塔吊的底座旁边,水泥地面上那圈被香火烧过的黑印子中间,水泥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痕迹。痕迹从底座中心出发,向外延伸了几十公分,然后忽然拐了个弯,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像一个没有画完的圆。

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水泥是凉的,可她觉得那道痕迹的底部是温热的,像有人刚刚用手指在水泥表面用力划过,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刻痕里。

余春娇没有再去碰那台塔吊,她连那个工地都不愿意靠近了。陈老板打过几次电话来,问她还能不能干,她说她找到别的事了。陈老板没再打来。她开始给别的工头打电话,一个一个地问,有没有活,需不需要塔吊司机。有的说暂时不缺人,有的说有活再联系她,有的干脆不接电话。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年多,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正愿意用她的,老周走了以后,就一个都没有了。

她的出租屋里有一张折叠桌,上面堆满塔吊操作证、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安全生产培训合格证,还有一些她考了但没派上用场的资质。那些证件被她用文件袋分门别类装好,摞在折叠桌一角,落了薄薄一层灰。

那段时间她又开始失眠了。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浮现出那个蹲在塔吊底座水泥台上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背影。她越想越觉得那个背影不是她自己,是老周。老周扣在安全帽里的那颗光头,脖子侧面那块拇指大的、被电焊火花烫过之后留下的暗红色疤痕。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那个背影是老周的了,也许从她看见它抬起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不是她。那张脸的轮廓和五官在那一刻扭曲得不成形,可她还是在那些扭曲的、变形的、像被什么东西揉皱又展开的线条里,认出了老周的脸。不是她自己的。

她给老周的老伴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老周的老伴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她问余春娇打电话什么事,余春娇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老周的事。对方沉默了很久,说,老周的骨灰盒是空的。火化的时候,殡仪馆的人打开骨灰盒给她看,里面只有几块灰白色的碎片。

余春娇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怎么会是空的?”

老周的老伴没有回答。

余春娇没再问。她挂了电话,躺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夜里慢慢变粗,像一个正在缓慢裂开的、深不见底的伤口。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灰白色的,像她在那台塔吊底下闻到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白烟。那烟从天花板裂缝里涌出来,弥漫整个房间,从她的鼻孔里钻进去。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一周后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老周手机号发来的,文字只有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余春娇,后天到城南新工地来,有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拨过去,没人接。发消息,没有回。她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坐了很久。那个号码确实是老周的。可老周的号码,老周死后就已经注销了。

余春娇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她缺钱,是因为她想知道那条消息到底是谁发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那个人怎么知道她的号码,怎么知道她叫余春娇,怎么知道她开塔吊,怎么知道她在找活干。她想弄清楚这些,于是去了。

城南新工地在她从来没去过的一片开发区里,厂房已经封顶了,外立面还没做,脚手架还没拆,塔吊还立在楼边上。她走进工地的时候,没有见到工头,没有人问她找谁,没有人让她登记。她径直走到那台塔吊舱的玻璃后面透出来,那个人影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她沿着爬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驾驶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里面的灯是亮的,操纵杆在动,塔吊在转,大臂缓缓划过夜空,吊钩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没有人在驾驶座上。

她把操纵杆推回原位,塔吊停了。她在那间空荡荡的、悬在半空中的铁皮盒子里坐了很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那条微信——“余春娇,后天到城南新工地来,有活。”发消息的时间,是现在。她抬起头,驾驶舱的窗户外面,月光照着那座还没拆完脚手架的厂房,照着塔吊下方那一摊被翻开的泥土。

她不知道那座塔吊底下埋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座工地未来会不会停工。她只知道,从她爬上这座塔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下不去了。她不是在操作塔吊,是塔吊在操作她。它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启动,自己旋转,自己把吊钩放下去,从地下捞上来一个用水泥和骨灰搅拌成的人形。那人形会爬进她的驾驶舱,坐在她身后,用两根冰冷的手指,按住她的后颈。那时候,她也会和自己操作了大半辈子的机械融为一体,变成塔吊钢结构里渗出的那一声叹息。

余春娇在驾驶舱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操纵杆缓缓落回了原位。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沓现金,和陈老板的账已经结清了。她把钱一张一张铺在操纵台台面上,钱被风吹起来,一张一张从驾驶舱的窗户飘了出去。她没有看它们飘去了哪里,只是扶着驾驶座,一步一步从爬梯上往下退。退到地面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一眼那台塔吊,大臂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吊钩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个摇摆不定的人。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那个被香火烧出来的黑印子上面。水泥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还在里面,残余的、不肯散去的、还想再被人握住片刻的余温。她把脸贴在水泥地面上,闭上眼睛。水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让她想起了一样东西。余春娇出生的时候,脐带在她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医生说再晚几分钟,人就没了。她妈说,这孩子命硬。她以前不信,现在觉得确实命硬。不然没办法解释,那天她蹲在那座塔吊的底座旁边,把脸贴在水泥地面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水泥底下那股缓慢的、潮湿的、像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呼吸忽然停了。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泥传了下去,传到了那个正在底下翻身的东西身上。它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像婴儿被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头顶。

余春娇把脸从水泥地面上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从今以后,那些塔吊还会继续旋转,在城南的新工地、在城北的商业综合体、在城市的每一个正在生长或正在腐烂的角落,吊钩会在夜里自己降下去,从地下捞出一个又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形。它们会坐在塔吊的驾驶舱里,用它们冰冷的手指按下启动键,把那些白天还在开塔吊的司机一个一个带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裂缝会慢慢愈合,水泥会重新凝固,塔吊会拆走,厂房会竣工,大楼会住满人。没有人会记得那座塔吊底下曾经埋着什么,更不会有人记得那些水泥地面的裂缝底下,有一具躯壳正在缓慢地融入楼桩。它的骨头会变成钢筋里的铁,它的血液会变成搅拌车里的水,它要在水泥和骨灰搅拌成的、坚硬的人造岩层

余春娇走在月光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明天她还会去找活干,还是开塔吊,还是爬几十米高的驾驶舱,还是吊钢筋、吊模板、吊混凝土。她没有别的本事,只会这个。她不想知道那座塔吊底下埋着谁,也不想弄清风里那股甜腥味的源头。她只想活着。

活着,开塔吊,挣钱,寄给老家的婆婆和孩子。等到哪一天,她的塔吊也在半空中卡住,操纵杆推不动,吊钩放不下,手机响了是老周的铃声。那时候她会知道,轮到她了。她的归宿不在那座塔吊她每立一座塔吊,就在那座塔吊的底座里埋一段自己的命。等这些命埋够了,她就可以不开了,就可以回到老家,陪孩子长大,看孩子结婚生孩子。然后她会在某一天,躺在自家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打盹,闭着眼睛,闻见那股熟悉的铁锈腥味。

睁开眼睛的时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个东西来了,来接她了。它会把她带走,带到一座她从没见过的塔吊夜,从黑夜开到天亮。她不会累,不会老,不会死。她会在那座塔吊的驾驶舱里坐很久,久到整座塔吊被拆走,被切割成废铁,被回炉熔炼,铸成新的钢筋,浇筑进新的水泥里,在那个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地下,慢慢地、安静地腐朽。

余春娇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操纵杆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块茧,粗糙的,硬的,像一截干枯的树皮。

她把这双手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座塔吊的灯灭了,四周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工地上回荡。那是她听过的最像心跳的声音。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