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泣(1/2)
孙露在水族店打工的第四十三天,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鱼缸循环泵的嗡嗡声,也不是气泵石冒泡的噗噗声,是另一种更沉闷、更潮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翻动身体的声音。她正蹲在最后一排鱼缸前面捞死鱼,手伸进水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鱼,不是石头,是滑腻腻的、带着温度的、像皮肤一样的表面。她猛地缩回手,低头看,水是浑的,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把那条死了的鹦鹉鱼捞出来扔进桶里,站起来,在那排鱼缸前站了很久。
水族店开在城北一条老街的尽头,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香烛铺中间,门口堆着几袋鱼饲料,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只剩“深海水族”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挂在铁架上。孙露在这家店干了快两个月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喂鱼、换水、捞死鱼、帮客人打包。老板姓傅,五十多岁,秃顶,话少,脾气大,前一个店员干了半个月就跑了,孙露是他今年招的第四个人。她原本不想来,大专毕业后在省城晃了两年,超市收银员、奶茶店店员、快递分拣,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这间水族店是她妈托亲戚介绍的,说包吃包住,工资虽然不高,但至少能定下来。她把行李箱拖进了店铺后面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铺了一张折叠床,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店铺的装修还停留在九十年代,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被水浸得发黑发褐,角落里长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鱼食和消毒水的气味。店里的鱼缸大大小小几十个,沿着四面墙壁排列,中间还有两排矮缸,像一座迷宫。孙露很快就学会了分辨各种观赏鱼的品种——龙鱼、罗汉、鹦鹉、地图、神仙、七彩、孔雀、斑马。她最喜欢看的是那缸金龙鱼,通体金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游动的时候姿态优雅得像一个仪态万方的贵妇。老板说那条金龙鱼养了快十年了,从手指头那么长养到现在快半米,是镇店之宝。
可是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件怪事——店里的鱼,在一天天地减少。不是死,是消失。今天少一条,明天又少一条,活不见鱼,死不见尸。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连续数了好几天,每一次数目都对不上。她问老板,老板蹲在那个大鱼缸前面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不是疑惑,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神色。
“少了几条?”
“三条。昨天少了一条,今天又少了两条。缸里的水好像也比之前浑浊了一点。”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缸壁,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转身走了。
孙露蹲下来,把脸凑近鱼缸。缸里的水是灰白色的,浓稠得像是掺了面粉。水面下方几公分的位置,有一团暗影在缓慢移动,不是鱼,比鱼大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缸底浮起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团暗影已经沉了下去,消失在灰白色的浑水中。
那天夜里,她躺在店铺后面的小隔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水声,是敲击声,很轻,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叩击玻璃。声音从前面的店铺传来,从那个大鱼缸的方向传来。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开灯,也没有出去看。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水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又沉下去,反复几次,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店里的鱼又少了。这次不是两三条,是一整缸的鹦鹉鱼,十几条,全没了。缸底只剩下几根白森森的鱼骨,沉木后面的沙子里嵌着几片碎裂的鳞片,缸里的水比昨天更浑了,灰白色的,像一锅没煮好的米汤。她用捞网把鱼骨捞出来,骨头上没有一丝肉,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过。她把鱼骨摊在纸巾上,凑近了看——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膜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膜脱落了,底下露出乳白色的骨质。
老板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缸浑水抽干了。她蹲在缸前面,用手指拨开缸底的细沙。沙子很细,是那种白色的珊瑚砂,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的手指在沙子里摸索着,忽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圆滚滚的东西。她把它抠出来,捧在手心里——那是一个玻璃珠,透明的,直径大约两厘米,珠子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她对着灯光仔细看,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是肌肉组织,细密的,纤维状的,像一小块被卷起来的肉。她把珠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个极小的、用激光刻上去的字——“福”。
老板站在她身后,把那颗珠子从她手里拿走了,攥在手心里。
“这个店,你以后不要来了。”
孙露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当天工资结给了她,多给了两百块钱,让她赶紧走。她问他那颗珠子是什么,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后面的仓库,把门关上了。
孙露在店门口站了很久,把那颗珠子的样子刻在了脑子里。她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等网约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卷帘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她在店里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她上了车,把行李箱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那颗珠子,别丢了。你以后用得着。”
她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她删了那条短信,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水族店在半年后倒闭了。她是从一个以前的老顾客那里听说的,说傅老板的店关了,卷帘门贴着招租,里面全空了,连鱼缸都砸了。那个老顾客在微信上给她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片狼藉的店面——地上全是碎玻璃,角落里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搬走的鱼饲料,墙上的插座还插着循环泵的插头,泵已经干了,摸上去烫手。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那个大鱼缸的位置,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坑,坑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油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坑的形状不对,不是被砸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破水泥地面钻了出来,留下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的窟窿。
她后来换过好几份工,也搬过好几次家,那条老街她刻意绕行,那间水族店她也再也没有回去过。可是她每天晚上都会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那间昏暗的店铺里,面前是那个灰白色的大鱼缸。缸里的水在翻涌,灰白色的泡沫从缸口漫出来,漫过她的脚面。泡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沉的、更慢的、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翻动身体。水面浮起一串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水声,是人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混不清。她听了很久,终于听清了那句话——“孙露,你回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每一次梦见那个鱼缸,她的左手无名指就会开始疼,不是骨头的疼,是那种从指甲缝里往外渗的、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的疼。她举起手对着灯看,指甲盖一样。
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甲下淤血,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不记得了。她说没有,医生说那就等它自己慢慢吸收。可那团淤血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色变成了黑紫色,指甲盖开始向外翘起,底下露出嫩红色的、没有表皮保护的甲床。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去药店买了消炎药膏涂了几天,没有效果。指甲彻底脱落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更长的梦。
梦里她走进了那个大鱼缸。
不是跳进去的,是走进去的。鱼缸的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地面上全是碎玻璃和水,她赤着脚踩在碎玻璃上,不觉得疼。她走到鱼缸原来的位置,那里已经不是坑了,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她沿着洞口往下走,洞壁是湿的,长满了青苔,脚下是软烂的泥土,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不是灯光,是那种幽暗的、灰白色的、像月光透过浓雾照下来的光。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地下室。空间的中央,有一个水池,池水是灰白色的,浓稠得像米汤。
水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浮在灰白色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她的脸朝下,看不清五官,可她的左手搭在池沿上,五根手指垂下来,指甲盖都是脱落的,露出底下嫩红色的甲床。无名指上套着一颗珠子——透明的,直径大约两厘米,珠子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像一小块卷起来的肉。
孙露伸出手,想去碰那颗珠子。手指刚触到珠面的那一刻,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吓得往后一倒,跌坐在湿泥里。那个女人从水里站了起来,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她赤着脚走过来,走到孙露面前,蹲下来。她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湿的,握住了孙露的左手。她用另一只手把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的那颗珠子取下来,套在了孙露的无名指上。
珠子嵌进肉里,不疼,只是凉。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替我困在这里了。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
孙露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甲已经脱落了,甲床上嵌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珠,珠子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灯下缓缓搏动,像一颗心脏。
她试过把它取下来,拔不出来,指甲嵌在肉里,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她用指甲刀剪,剪不动;用针挑,珠子表面连划痕都没有。她去了医院,拍了X光片,医生说那颗珠子和她的指骨长在一起了,如果要取,可能要截掉那节手指。她没同意。
那段时间她把手藏在口袋里,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辞了餐厅的工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颠倒。她不再做梦了,可她开始听见那个声音——不是从梦里传出来的,是从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传出来的。那颗珠子在夜里会发烫,烫得她整只手都在冒汗,烫得她能从那股灼热中听见无数个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可她知道她们说的是同一句话。那句话,她听了很多个夜晚才终于听懂——“替替我。”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谁的,可她知道她们都是被困在水里的人。她们出不来,只能借着那颗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珠子,把手伸进她的梦里,把那段被水泥封住的、关于那间水族店的、关于那条老街的、关于那个被砸开的地面底下深埋了几十年的旧事,一点一点地灌进她的脑子里。
她终于崩溃了。她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她妈看见她的左手,问她手指怎么了,她说被门夹了。她妈说去医院看了没有,她说看了,不碍事。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来。她妈敲门她就说睡了。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她妈有一天在门口放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没有盖邮戳,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信纸是发黄的,折了好几折,边角已经脆了。她展开,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好以后又擦了,只留下浅浅的、凹下去的压痕。她把纸侧过来对着灯,那些压痕在光线下显出淡淡的阴影。
“孙露,你来找我。我告诉你那颗珠子的事。”
落款是一个地址,在老城区一条她从没去过的巷子里。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拉着一根塑料水管,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巷子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两个字——“傅宅”。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她没想到那个地址住着的是一个老太太,她以为会是傅老板,或者别的什么人。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然后侧身让她进去了。
院子不大,摆着几十个瓦盆,盆里养着各种她没见过的鱼。那些鱼的品种和颜色都很奇怪,有的通体漆黑,有的浑身雪白,有的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游动的时候姿态迟缓,像很老很老的老人。老太太领着她走进堂屋,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腥味。和那个水族店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老太太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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