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旧事(2/2)
王锦林教授从绵长的回忆里回过神,眼前朦胧的幻影缓缓消散,那束乌黑粗亮的麻花辫、朝气蓬勃的年轻模样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目风霜、白发苍苍的老战友。
韶华不再,岁月不饶人,他们终究都老了。
王锦林教授从过往的回忆里抽回神,抬手揉了揉眼角发涩的地方,听闻古丽夏提教授的话,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的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笑声闷在喉咙里,胸腔轻轻震动着,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厚,“对咯,你看你还记着呢,半点都没忘。”
“那可不,”古丽夏提教授抬手,指尖蹭过棉袄领口磨毛的边角,轻轻拢了拢衣襟,把灌进来的晨风挡在外面。她眉眼弯了弯,眼底浮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是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在戈壁滩上闯出来的来时路,吃过的苦、熬过的夜、做成的事,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王锦林教授又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不大,闷在胸口里,震得胸口轻轻发颤。
他胳膊肘轻轻往她身侧带了带,掌心扣住古丽夏提教授微凉的手肘,指腹蹭过她棉袄上粗糙的布料,稳稳扶着她往前挪了半步,避开了脚边的碎石子。
边走嘴里边念叨,手上也没闲着,轻轻点了点古丽夏提教授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那会儿啊,你烧得脑子都发懵,浑身软得站不稳,还硬撑着蹲在土棚的煤油灯底下,就着那点昏黄的火苗,一点点数稻穗分蘖、量颖壳长宽,一笔一划往本子上记数据。你嘴角那燎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沾着干硬的血痂,说话都扯得疼,可你半点儿不在乎,我拽了你三回,想让你歇会儿,你头都没抬一下,这个你还记得不?”
“咳……”
古丽夏提教授轻咳了一声,抬手虚虚挡了挡嘴,指节上还沾着灶膛灰的印子。挡完,她才抬起眼,斜斜地白了王锦林教授一眼。
她的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深深的,像戈壁干河床上细密的龟裂纹,可那层皱褶里没有半分真的气恼,反而漾着一种被戳中了旧事的、软乎乎的嗔怪。嘴角想往下撇,没撇成,反倒往上弯了一点。
“你还好意思提?”
她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股几十年的老战友之间才有的、不客气的亲昵。说着,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松的鬓角,指尖蹭过耳廓,把那几根乱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借着这点工夫把那点不好意思压下去。
“那时候我们哪里敢停?”她笑着笑着,又叹了一声,话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不免染上几分无可奈何的调子,“我们是在和土地赛跑,和饥荒赛跑啊。在那种年头,我们多耽误一天,当地的百姓就要多受一天苦,多饿一天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