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寡淡的语气(1/2)
他顿了顿,像是眼前又浮现出那片半埋在沙里的废墟,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像是在捻掉指尖沾着的浮沙,“我们到的时候,村子已经大半被沙埋了。土坯墙塌了大半,有的房顶整个被风掀翻,只剩下四面残墙,院子里堆着齐腰的流沙,梭梭苗从沙堆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地上散着碎掉的粗陶碗片、磨秃了的坎土曼木柄,还有半只布鞋……就那么半只,被风沙啃得面目全非,也不知道是哪个走得太急的人,落下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用任何形容词,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但正是这份寡淡,让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从沙土深处刨出来的。
“那村子原来是有耕地的,村子周围有好几片条田。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几根枯秆戳在沙地里,半截埋在浮沙底下,露出来的部分干硬的,风一吹就晃。”他抬起眼,看向刘瑶,“那地方现在全是流沙。不是沙化,是沙漠直接吞过来了。地下水退得太深,上面的土存不住水,风一来,沙丘就往前推,推一米,吞一米。人走了,地荒了,沙就来了。”
他端起搪瓷缸,发现奶茶已经见底了,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梗。他看了一眼,没去添,只是把搪瓷缸搁回桌上,缸底磕在木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沉实的响。
“这些地方,”他说,“资料上都有,河床的坐标、地下水位的数据、弃耕年份、绿洲面积萎缩的曲线……王锦林教授攒了几十年的数据,每一页都写得很清楚。但数据不会告诉你站在干河床边上的时候风有多大,不会告诉你那半亩湿地里的草摸上去是什么温度,也不会告诉你站在那个废弃的村子里,脚下踩着的沙土底下,埋着别人家的院子……”
“说实话,”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慢慢翻上来,被一整夜的困乏磨得发涩,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没亲自去走一趟之前,我也以为报告上的数字,就是最实打实的见证。”
他扯了扯嘴角,嘴角那道弧度勾起来,却没带上半分笑意,只是脸颊上被晒脱皮的红痕跟着轻轻扯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孟铭抬手,用指背蹭了蹭那片发紧的皮肤,蹭完也没放下手,就那么虚虚地搭在桌沿上,指节微曲,指尖还沾着刚才掰馕时蹭上的碎屑。
鼻息里是灶膛里梭梭柴烧透的清苦烟气,混着铁锅里苞谷面糊糊的焦香,还有砖茶熬久了的微涩。
“可人真的站在那儿……”他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那片干河床上裂得密密麻麻的龟纹,风从裂缝里灌过去,呜呜地响,响得人后脑勺发紧,“站在大自然跟前,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他咬肌鼓动了一下,不是咬牙,只是在咽下去什么,“甚至……有多无能。”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落在灶膛里一声细碎的柴火爆响之前,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磨了两下,磨的是刚才搬箱子时被纸箱边角硌出来的那道浅红印子,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点痒。
灶房里只剩漫开的沉默。
那些亲眼见过的景象,从来都不是报告里冰冷的数字、文献里扁平的图片能装下的。是正午的日头晒在背上的灼痛,是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的干疼,是踩在皲裂的河床上,鞋底碾过硬泥的脆响,是干沙钻进衣领、贴在汗湿后背上的涩意。这些刻进感官里的记忆,远比千言万语的描述,要震撼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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