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番外·此生如风(方子衿)(2/2)
顾瑆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偷笑了。他狠狠地瞪了穆希一眼,又瞪了方子衿一眼,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方子衿看着那个碧色的背影,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她走上前拉住那人的袖子,歪着头看她:“你是谁?你怎么这么厉害?”
穆希转过身看着她笑了:“我是穆希,穆大司马的女儿。方小姐,你也很厉害,你赢了七殿下。”
方子衿攥着穆希的袖子不肯松手:“你夸我英姿飒爽。”她咬了咬嘴唇,“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我。他们都说我不淑女,说我不像个女孩子,说我嫁不出去。”
穆希笑了:“那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方子衿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懂她。从那天起她们成了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很多年后方子衿成了镇东大将军,穆希成了明烈皇后。她们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喝酒,说起那年掰手腕的事。
“你那时候嘴真毒,把七殿下气得脸都绿了。”方子衿笑着摇头。
穆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弯着淡淡的弧度:“是他先欺负你的,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风吹过带起几片花瓣,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她们相视一笑。
每每想起穆希替她去和亲时,差点死在草原上,方子衿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能躲在庵里扮作了尘师太。
她发誓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好穆希,不能再让她受伤。再后来穆希成了皇后她成了将军,她们并肩作战平定天下,方子衿终于替父兄守住这片疆土,替自己挣来这份荣耀。
朔朔满月那天,方子衿又来了。她这回没有穿铠甲,换了一件鹅黄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还是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英姿飒爽。
她一进殿便直奔摇篮,低头看着那个又长大了一圈的小东西。小朔朔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张,口水流了一枕。方子衿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朔朔皱皱眉翻了个身,又睡了。
“阿音,你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我想了好几天。”方子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大字,“你看这个字怎么样?缭,缭绕的缭。”
穆希接过纸看着那个字,念了两遍:“缭,缭绕。为什么取这个字?”
方子衿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那天在边关,黄昏时站在城楼上,看见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红色,一缕一缕的,像丝线一样绕来绕去。我忽然就想,你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将来也会像那些云一样,把咱们这些人绕在一起。方家没了,穆家也没了,你有了顾家,我有了边关。咱们像是被风吹散的云,各在一方。可有了她,咱们就又被绕回来了。”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摇篮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声音很轻,“缭,绕也。把散了的丝线重新绕在一起,把散了的人重新聚在一起。我希望她将来能像那些云一样,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可她飞得再远,线还在咱们手里,一收就回来了。”
穆希听着眼眶有些红了,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好,就叫缭儿。从今以后,她的大名就叫顾缭。”
方子衿笑了,弯腰将朔朔从摇篮里抱起来,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缭儿,记住了,你是我方子衿的干女儿。等你长大了,干娘教你骑马射箭,带你上阵杀敌,咱们娘俩一起保家卫国。”
小朔朔在她怀里睁开了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方子衿的心都化了,又亲了一口。
顾缭三岁那年,方子衿开始教她骑马。顾缭不怕高不怕摔,被干娘扶上马背便咧着嘴笑,小腿夹着马肚子学得有模有样。
顾玹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在马背上颠簸,心提到了嗓子眼,几次想上前都被穆希拉住了。
“子衿心里有数。”穆希说,顾玹只好忍着。
五岁时方子衿开始教顾缭剑法,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小缭儿咬着牙扎,一扎就是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也不肯喊累。方子衿看着她的倔强劲儿,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缭儿,你为何想学剑?”方子衿问她。小缭儿抬起头,眼中亮晶晶的,“因为干娘说,学了剑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方子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干娘教你。教你最好的剑法,教你做人的道理,教你如何在这世上立足。将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住干娘的话——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去的自己。”
顾缭八岁那年,方子衿正式收她为徒。拜师仪式很简单,没有满堂宾客,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天诀门历代祖师牌位前的一炷香。顾缭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顾缭,拜见师父。”
方子衿将她扶起来,将一柄短剑递到她手中。那是方子衿年少时用过的剑,陪伴了她几十年,剑鞘已经磨得发亮,剑锋依旧锋利。她将它传给顾缭,传给这个自己视如己出的孩子。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方子衿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顾缭握着那柄短剑,抬起头看着干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多年后顾缭长大了,成了大承第一位公主之身的女将军,继承了方子衿的衣钵。
她站在边关的城楼上望着天边那一缕缕缭绕的云,忽然明白干娘当年给她取的那个字——“缭”,不是要把她拴在身边,是让她知道无论飞多远,都有一根线牵着,线的这头是她,线的那头是家。
方子衿去世那年顾缭四十岁。
她从边关赶回来跪在干娘床前哭了三天三夜,方子衿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缭儿,干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上将军,不是打过胜仗,是有了你这个女儿。”
顾缭哭着摇头说:“干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方子衿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别哭,干娘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还会回来的。”
顾缭伏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那柄短剑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每当遇到困难时她就会拿出来看看,想起干娘的话——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去的自己。她擦干眼泪继续走下去,替干娘守住这片疆土,替干娘完成那些未了的心愿。
方子衿的墓在边关的一座小山上,面朝着北方。
那是她战斗了一生的地方,也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墓碑上刻着顾缭亲手写的字——“镇东大将军方子衿之墓”。的野花轻轻摇曳,像是在替谁回答。
顾缭曾问方子衿为什么不想嫁人,方子衿想了想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管着,小时候被父兄管着,长大了被规矩管着,如今好不容易没人管了,我为何要给自己找个‘管着我’的人?”
顾玹待穆希很好,可再好方子衿也不羡慕,因为她是方子衿,不是穆希,她只需要一把剑一匹马一片可以驰骋的疆场,需要可以喝酒到天亮的朋友。
方子衿这辈子活得随性洒脱。她去过最北的荒漠,骑过最烈的马,喝过最烈的酒,打过最硬的仗。
她见过大漠孤烟,见过长河落日,见过边关的雪和江南的花,见过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也见过最丑恶的人心。她想做的事都做过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想守护的人也都守护住了,她觉得这辈子都没有什么遗憾了。
方子衿一生都没有成亲,也没有儿女。她把穆希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把穆希的臣民当成自己的臣民。
她的一生都在守护,守护这片疆土,守护这些人,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
方子衿的传记被柳文茵和何望舒母女收录在《大承·列女传》中,篇幅不长却字字千钧——
“方悠,字子衿,镇北大将军方诉之女。少有志,好武艺。及长,父兄皆战殁,朝廷封为平远郡主。子衿请为将,朝议不可。后天下大乱,子衿乃自募乡勇,守边关,随泠将军征讨四方,屡立战功。昭武立,封镇北大将军,镇守北境。终身未婚,以军功终。世宗尝欲为择婿,子衿笑曰:‘臣已嫁与边关矣。’闻者皆叹服。穆后设女子武举,子衿赞之,并招募女子为兵,教以战阵,军中号为“娘子军”。晚岁归隐,以兵符授缭。卒,以军礼殓之,葬于北境。缭每岁清明祭之,世人传颂。”
后世史家评价方子衿时意见不一,有人说她“巾帼不让须眉”,有人说她“可惜不是男儿身”,有人说她“一生孤独”。
方子衿若是在天有灵,大概会笑。“孤独?我哪里孤独了?我有剑有马有酒有朋友,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在意后人的评价,她只在意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活成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