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灯塔守夜人(1/1)
承平港,承平七年五月。
方海在承平港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月。承平舰队主力在完成南胤大陆东海岸第一阶段的勘探后返港休整,船底涂料需要补涂、硫磺储备需要补充、几艘船的水密隔板需要检修。开海号的首航报告通过快船送到他手里后,他第一时间让冯远把石破军新发现的铜板拓片和顺风礁碑文列入东行日志附录,然后亲自带着一队人去了顺风礁。
顺风礁上的刻字在海风和盐雾的侵蚀下已经开始模糊。方海让人用南胤树脂混合火山灰涂在刻痕表面——这种配方原本是郑平用来做船底涂料的,但耐海水腐蚀的效果极好,涂在礁石上能保护刻痕几十年不被风化。林船长当年在礁石上拼命凿出的那行字,现在已经半没在绿色的海藻里,树脂涂上去之后字迹重新变得清晰。方海在礁石旁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礁石上——那是泉州商人在无人岛取水后留谢礼的老规矩。顺风号的船员们在每一座岛上留了铜钱和石碑,如今大胤舰队在他们最后倒下的礁石上还了一枚铜钱。钱是新铸的,是承平七年新币,正面是李继业御笔亲题的“承平”二字,背面是泉州港的灯塔图案。
回到承平港后,方海在灯塔下的螺旋星图平台上摊开石破军送来的铜板拓片。石城人深水舱的坐标终于从拓片上被精确解算出来了——九个等分刻痕对应南十字座正下方的九颗暗星,螺旋圈数换算成海沟深度,楔形文字标注了深水舱的具体位置。冯远对照着凯末尔航海日志里的暖流数据和郑平测深锤记录的海沟断面图,在螺旋星图平台上用炭笔画出了完整的深水舱定位线——从海沟上缘的陡坡开始,沿断层裂缝一直延伸到海沟主槽底部,深水舱就建在主槽底部一处被地热喷口环绕的平地上。
“海沟底部水深数百丈。”冯远放下炭笔,“石城人用什么把深水舱沉下去的?钨钢舱体本身就极重,要沉到数百丈深的海底需要至少同样重量的压舱石。但铜板上没有提到压舱石的来源。”
方海想了想,从怀里拿出郑师傅在黑色沙滩上画的那张火山锥分布图。图上标注了从南胤大陆到海沟边缘的所有火山岛,每座岛都有硫磺泉和锌蓝矿脉,每座岛都有冶铁炉遗址。“压舱石就是铁矿渣。石城人在每座岛上炼锌蓝矿,炼出来的铁锭运去造深水舱,铁矿渣留下来当压舱石。深水舱沉下去之后,铁矿渣被海水冲散,我们在顺风岛冶铁炉旁边看到的那些矿渣——就是压舱石剩下的边角料。他们不是把深水舱造好之后再沉下去的,而是在海面上分段铸造,利用铁矿渣压舱一块一块沉到海底,然后在海底组装。”
冯远倒吸一口气。在数百丈深的海底组装钨钢工事,这个工程量远超他的想象。石城人在这片海域建了数十年的补给链,从南胤大陆的矿脉开始,经过多个火山岛中转,最后在海沟边缘把铁锭和钨钢沉入海底,由潜到海底的工匠穿着某种耐压潜水服——或者用遥控装置——在黑暗、高压、寒冷的海底把舱体一块一块拼装起来。他们花了数十年时间做这一件事,最后把要找的东西锁进了深水舱,然后离开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铜板和星图。
灯塔的光柱每隔片刻扫过一次海面。这盏灯是郑平用南胤玄武岩砌的塔身,用火山砂磨的铜镜,用凯末尔岛硫磺熬的灯油。灯塔下埋着石城人留下的铜钥匙,平台上刻着从铜板上拓下来的螺旋星图。石城人当年在南胤大陆的深水港垒起了石塔,方海在石塔原址上建了灯塔——两个文明、两个时代的航海者,在同一座深水港里,做着同一件事。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阿尔瓦罗从海岸巡逻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北侧海岸捡到的铜片。铜片被海水泡得发绿,但表面刻的纹路仍然清晰——不是楔形文字,不是象形符号,而是与郑师傅暗码瓷瓶上一模一样的针尖刻痕。方海接过铜片对着灯塔光看了一眼,铜片刻着几组永昌暗码符号,对应密码本上的数字翻译出来就是——“探海号沉船北偏西方向”。
这是郑师傅在“探海号”沉没之前扔进海里的最后一件标记物。他已经记不清扔了多少块铜片,每一块都刻着同样的信息,希望海流能把它们带到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其中一块在漂了多年之后终于被海流冲上了承平港北侧的海岸,被阿尔瓦罗捡了回来。方海把铜片上的铜锈擦掉,放在灯塔基座上——石城人的铜板、郑师傅的铜片、冯远的东行日志,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同一块石台上。郑师傅当年把铜片扔进海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石城人把深水舱沉入海底,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找到它。他们都没有等到答案。但现在灯塔已经建起来了,铜片被海流送回了灯塔的基座上,探海号沉默的航程终于在这里被海流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