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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清源的最后一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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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将目光收回来,低头对着面碗轻轻吹了口气。

他吹的时候嘴角极轻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对自己说了一句极短极轻的话。

他老婆还在安西,老宅还没拆,梧桐树还在。

守标人这件事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但刚才在车上那个穿月白色衬衫的女人问出了“温度变化”四个字。

那不是普通人能问出的问题。

他决定在安西多待几天。

王枫独自走到停车场最边缘的护栏处。

护栏外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冬夜。

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建筑的轮廓,只有极远处某条国道上的车灯偶尔滑过,如同一粒极微极微的红色火星在黑暗深处无声地飘行了片刻然后消失。

那是家的方向。

从这座服务区往东,过了省界收费站便是安西。

他明天将站在老宅门口,敲开那扇他已经五千年没有敲过的门。

他不知道母亲的头发白了多少——他记得穿越前她鬓角有几根极细极短极不明显的白发,她每次去理发店都会让师傅剪掉。

现在五千年过去了,韩立说她还在,但他不知道那些白发被剪了多少茬,又长出了多少茬。

他不知道父亲的身体是什么样——在仙界他见过一幅模糊的场景,模糊到如同被水浸过的极旧极旧的老照片,画面里父亲躺在病房里闭着眼,心电图机的屏幕上有三道极细极亮极绿的波形以极规律极单调的节奏跳动着。

但那是在归墟之门穿行时被道标残迹短暂激发的零碎画面,他不知那是已经发生过的还是尚未发生的,是真实的还是因果线断裂时产生的虚影。

他站在护栏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攥着那枚硬币。

冷风从西北方向极干极硬极持续地吹着他的脸,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喉咙里有一股极淡极涩的铁锈味——那是太长时间没喝水,鼻黏膜在干冷空气里轻微出血的腥味。

他离开了五千年,在仙界守住了诸天万界,接住了无数归人,见证魔神交出虚无本源。

但他在这颗星球上欠了一件事——他答应母亲“明年早点回来”,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去。

五千年中他无数次在归镜前看那些归途倒影,看陆缓跛行的脚步声、宋拔缚画的护至之意、楚掘十指根须的承托脉动、温照塔灯每一次明暗交替的迎照节律。

每一个归人都有归途,每一条归途都通向山门。

而他自己的归途,在他穿越时从安西火车站出发,在横店影视城趴在水泥地上演死尸时中断,然后在玄炎宗、在洪荒仙域、在第三域绕了极大极大极远极远的一圈,最终要从清源到安西这段极普通极寻常的高速公路重新往回走。

他听见脚步。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分散在他背后略远的位置,以极默契极自然的方式停住,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离开。

他能分辨出每一道脚步的主人。

最近的那个停在他正后方六步远,极稳极静极均匀的重量分配——是南宫婉。

左后方十步外有一个人将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移的时候鞋底在沥青路面上极轻极细地碾了一下——那是董萱儿在冷风里换站立姿。

再远些,右后方有个极轻极细极快的指腹划过衣料的声音——那是文思月在关手机屏幕。

更远处,在几乎听不见的边缘,有一道空气被卫衣帽子轻轻拉动的极细微极柔软的摩擦声——那是紫灵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用掌心按了按裤兜外侧那道圆圆的硬币轮廓,然后转过身。

南宫婉站在六步外。

服务区的高压钠灯在她身侧极斜极远的位置,光将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极冷的白边,另一半脸隐在暗处。

她没说话,只是以极标准的轮回法则调息姿势将一呼一吸压到极慢极均匀的频率,然后以那道极稳极静的呼息陪着他。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衬衫在寒风里极轻微极轻微地抖动着,但她脊背始终挺直如松。

“站在这里想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不是在问,是在开一个他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往里走的话题入口。

王枫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极黑极空极沉默的平原,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今天我在车上不敢睡。

我怕一闭眼再睁开,清源收费站过了、省界收费站过了、城东那片老街的灯光都看得见了——但老宅的窗户是黑的。

我怕那栋红砖楼还在,但402的门开着,里面住的不是我爸妈。

我怕韩立留那个地址不是因为他不敲门——是因为他敲了门但没人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掉,但每一字都极清晰极稳极准——那是他在玄炎宗祖师堂前宣布战备计划时才有的语调:将所有的恐惧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然后以最平静的口吻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全都说出来。

“你怕的不是敲门。”

南宫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着,两人的肩之间隔了拳头宽的一段极窄极冷的空气。

“你怕的是敲了门之后,你没法跟他们解释你这五千年去了哪里。

你跟警察可以说在北方跟剧组,跟我你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但跟妈——你没法跟她说你当了五千年仙帝,她听不懂。

你只能跟她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回来了。”

王枫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紧护栏栏杆的手——指节被冷风吹得发红,手背上有几道极细微极细微的在烂尾楼睡觉时被水泥碎屑硌出的小红点已经消退得几乎看不清。

但同心链在掌心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紫灵的静区信号,是他自己的——他自己在说到“妈”这个字时无意间将心头所有压着的沉重全部压入了掌纹,而同心链只是极轻极温极忠实地替他把它传到另外四个人的掌心里。

他转身走回停车区,将所有人拢到一起,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极干脆极精准极不带多余情绪的战备状态——不是在玄炎宗祖师堂里讲大仗时的帝威,是“今晚我们必须把明天的事情一件一件全理清楚”的凡人版动员。

“明天一早抵达安西城东。

下车的第一个小时我直接回家拿户口本。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天就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

拿到身份证之后我能做的事情很多——但在这之前,我们五个人的全部社会资源只有那两百来块钱和一箱泡面。

今晚这里是我们离开清源前最后一个停靠点。

从现在到明天,行动优先级是:一,安全过夜;二,敲开老宅的门;三,拿到户口本;四,补办身份证。

之后的每一步都建立在第四步能不能顺利完成之上。

有任何问题现在提出来。”

董萱儿将双臂交叉靠在护栏上,默了两秒后说,她明天和他一起上楼。

南宫婉开口却是另一码事:“我明天下车后先在老街范围内做一次环境勘查。

如果安西是最后一盏道标的所在地,城东应该还有残迹。

找到了能帮我们理解灵气枯竭的速率,也就能倒推出韩立当年在这里还能用神识扫描户籍底册的时间节点,这对后续修为恢复有帮助。”

文思月说她会先把那家家电维修店的地址落实下来,需要一块工作台面,把从韩立遗留物里拆出来的那些零件——纽扣电池的金属外壳、半截铜丝、一粒已经烧断但外壳完整的贴片电阻——做一个能检测极微弱电磁场起伏的手持探测装置。

如果有道标残迹波动,她就能在第一时间截获判断类型和距离。

最后是紫灵。

她依然坐在那个木箱上,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嘴唇。

她说:“我明天陪文思月去。

我能听见一些她可能听不见的东西。

不一定有用。”

王枫看了她一眼,她在那道目光下轻轻抿了抿嘴,然后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老陈端着空面碗从服务区大厅走出来将面碗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极沉极闷极短促的塑料撞击声。

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然后回头看了王枫一眼。

“上车吧。”

他说,语气极平淡极寻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推出来的,不含任何修饰,不加任何多余的语气助词。

但王枫注意到他做了两个动作——他在拉开车门之前先绕到车尾,打开后箱检查了一下工具箱上的军绿色帆布有没有被风吹开。

然后他从驾驶座门边储物格里摸出那个喝了一半的搪瓷茶杯,旋盖检查了一下里面还剩多少茶水,然后才坐进驾驶座。

五人重新挤进后座。

车门被董萱儿从里面用力拉上时,门锁发出一声极干极涩极沉的咔嗒。

老陈发动引擎,拧开车载FM。

电台在播零点天气,电流声极大,女播报员的声音在沙沙声中断续。

陈工掐了烟从车尾绕回副驾驶,将工具箱抱在膝上,依旧不说话。

但在老陈挂档松手刹之前,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在漆黑的车厢里极低极沉,如同某把极旧的大提琴在极深极暗的井底被极不经意地拉了一下。

“前面的路,黑是黑了点,但不长。

天亮了就到。”

然后他重新陷入他极深极沉极寡极稳的沉默。

面包车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漆黑空旷的国道,王枫坐在最后排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出去——远光灯劈开黑暗,将前方一小段路照成极白极亮极窄的一截。

路是黑的,路尽头的天也是黑的。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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