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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江南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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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秀离开金陵那日,恰逢立冬。

晨雾浓得像牛乳,糊在城墙上、屋檐上,连旌旗都湿漉漉地垂着,像打了败仗的兵。北门外,昨夜焚烧尸体的灰烬还没散尽,混着雾气和焦糊味,吸进肺里又涩又苦。他勒马回头,望着这座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忽然觉得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梦里刀光剑影,爱恨痴缠,醒来时浑身是汗,却什么都抓不住。

“陈公子,”一个随行的侍卫递过来水囊,“喝口热水吧,路还长。”

陈文秀接过,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沈清辞临别时塞给他的那包干粮,想起她红肿的眼睛和那句“一定要活着回来”,想起晚棠躲在窗后目送他的身影……这两个女子,一个是他爱过的,一个是他敬重的,如今都留在了那座金丝笼里,一个怀着别人的孩子,一个守着不该守的秘密。

而他,要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亲人”。

“走吧。”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冲进浓雾里。二十名随从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晨霜,踏上去往江南的路。

官道上很冷清。战后流民四散,商旅断绝,偶尔遇到几个行人,也都是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逃难者。看到他们这队人马,都惊恐地避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陈文秀心里堵得慌。这就是战争的结果——无论谁赢谁输,苦的都是百姓。

走了半日,雾散了,天却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前方出现一个小镇,镇口的牌坊塌了一半,上面还有火烧的痕迹。镇里死气沉沉,只有几间铺子还开着,卖的也都是些粗劣的杂粮,价格贵得吓人。

“在这里歇歇脚,喂喂马。”陈文秀下令。

他们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客栈。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他们进来,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军、军爷,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陈文秀扔过去一锭银子,“有什么吃的?”

“只有……只有窝头和咸菜,军爷将就些。”

“够了。再来点热水。”

老头连声应着去了。陈文秀在大堂里坐下,环视四周——墙壁斑驳,桌椅缺胳膊少腿,角落里还堆着些破烂行李,显然之前有人在这里避难。

“掌柜的,”他叫住端菜上来的老头,“这镇子……怎么成这样了?”

老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军爷是打北边来的吧?不知道……吴襄那杀千刀的叛军,半个月前路过这儿,把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镇上的年轻人被抓去当兵,剩下的老弱病残……唉。”他抹了把眼泪,“我儿子……就被抓走了,现在……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文秀沉默了。他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很硬,硌牙,但他还是慢慢嚼着,咽下去。这就是战争,真实的战争,不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不是庆功宴上的豪言壮语,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条条消逝的生命。

“掌柜的,”他放下窝头,“你姓什么?是本地人吗?”

“姓周,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老头说,“军爷问这个……”

“打听个人。”陈文秀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是沈清辞凭着记忆画的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绣娘装扮,眉眼温婉,“见过这个人吗?或者……听说过沈家绣坊吗?”

老头接过画像,凑到窗前细看。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没见过。沈家绣坊……倒是听过,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早没啦。”

“没啦?怎么回事?”

“听说……”老头压低声音,“听说跟宫里有关系。那时候宫里来了人,把绣坊的人都带走了,再没回来。后来绣坊就空了,没几年就拆了,现在那块地……好像盖了祠堂。”

又是宫里。陈文秀的心沉了沉。沈清辞的母亲梅妃,太后的妹妹,前朝太医之女……这一连串的身份,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那沈家……还有别的人吗?亲戚什么的?”

老头想了想:“好像……有个远房表亲,姓柳的,住在城南。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

柳?陈文秀心中一动。柳如烟就姓柳,难道……

他谢过掌柜,草草吃了饭,立刻带人往城南去。按照老头的指点,他们找到了一处破败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门虚掩着,里面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推门进去,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把烂椅子。但陈文秀眼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绣绷——很旧了,木头上还残留着丝线的痕迹,绣的是一朵半成品的梅花。

梅花。沈清辞的母亲最喜欢梅花。

他拿起绣绷,仔细端详。绣工很精细,虽然只完成了一半,但能看出功底深厚。翻过来,绷子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如月”。

沈如月?这是谁?

“陈公子,”一个侍卫在里屋喊道,“这里有东西!”

陈文秀走过去,见那侍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泛黄的书,还有……一封信。

信很旧了,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娟秀:“吾妹如月亲启”。

吾妹?陈文秀的心跳加快了。他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很薄,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如月吾妹:见字如面。姐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你托人送来的绣品,太后很喜欢,赏了十两银子,姐已让人捎回。只是……宫中近日多事,梅妃娘娘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姐日夜照料,心力交瘁。若姐姐有不测,望你照顾好自己,莫要再入宫门。沈家血脉,唯你一人,切记,切记。”

落款是:“姐如松,景和五年冬”。

柳如松!陈文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记得这个名字——沈清辞提过,是她母亲的同门师兄,太医院的老太医,后来“失踪”了。原来……他是沈清辞的舅舅?沈如月的哥哥?

而沈如月……是沈清辞的母亲?

不,不对。沈清辞的母亲是梅妃,是太后妹妹,怎么会姓沈?而且这信里说“沈家血脉,唯你一人”,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陈文秀脑中形成。他想起萧启的身世秘密,想起帛书上说的“从江南沈家抱来一婴”……难道沈清辞和萧启,真的是表兄妹?而且他们的母亲,都出自沈家?

“陈公子,”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外面……有人。”

陈文秀收起信,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正眯着眼往屋里看。

他推门出去。老妇人看到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问:“你、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

“这是你家?”陈文秀打量着她,“您姓柳?”

老妇人点头:“老身柳王氏,这院子是我男人的祖宅。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陈文秀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我们是来找人的。您……认识沈如月吗?”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不、不认识。”

“那柳如松呢?”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陈文秀看了很久,才颤声问:“你……你到底是谁?”

陈文秀从怀中取出那幅画像,展开:“我是受人之托,来找沈家的人。这个人……您认识吗?”

老妇人凑近看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是……是如月小姐……她还活着?”

“您果然认识她。”陈文秀心中一喜,“她在哪儿?”

老妇人摇头,眼泪掉下来:“死了……早就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陈文秀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追问:“怎么死的?”

“病死的。”老妇人抹着眼泪,“如月小姐命苦啊……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哥哥长大。后来哥哥进宫当了太医,她一个人在绣坊做工。再后来……哥哥也出事了,她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就去了。”

“那她……有孩子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受人之托。”陈文秀说,“一个很重要的人,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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