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北行夜(1/2)
马蹄踏碎秋霜,五百骑像一把黑色的匕首,切开黎明前的黑暗。沈清辞跑在最前,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肩上的伤每次颠簸都扯得生疼,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陈文秀在她侧后方,脸色白得像纸,腰腹的伤口用绷带层层裹紧,但血还是渗出来,在深色衣袍上洇开暗红的渍。
他们走的是小路——不是官道,是山民踩出来的野径,狭窄陡峭,勉强容单马通过。好处是隐蔽,不会撞上吴襄的斥候;坏处是慢,而且危险。昨夜一场雨,路面泥泞湿滑,已经有三匹马失蹄摔下山崖,连人带马都没了声息。
“还有多远?”沈清辞勒马,回头问。
一个向导模样的老兵策马上前,他是北境出身,脸上有道刀疤从左额划到右嘴角,说话时疤痕跟着抽动:“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老鸦岭。过了老鸦岭就是滁州地界,离落雁坡还有六十里。”
“太慢。”沈清辞皱眉。从金陵到滁州,官道不过一百二十里,轻骑一日可到。但他们绕了山路,多走一倍路程,还要避开吴襄的巡逻队。时间不等人——晚棠那边什么情况?吴襄会不会提前攻城?萧启在金陵能撑多久?
“没办法,沈姑娘。”老兵摇头,“吴襄在官道设了三道哨卡,每道至少两百人,硬闯就是送死。咱们人少,只能走山路。”
沈清辞没说话,抬头看向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间流淌,像一条条乳白的河流。远处,金陵城的方向,隐约有钟声传来——是晨钟,也是警钟。吴襄的大军,此刻应该已经拔营南下了。
“继续走。”她掉转马头,“加快速度,正午前必须到老鸦岭。”
马队重新启程。山路越来越陡,有些路段几乎垂直,马要人牵,人要手脚并用。陈文秀下了马,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抓着岩石,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
“还行吗?”沈清辞扶住他。
陈文秀点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死不了。就是……有点晕。”
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含在舌下,提神的。坚持住,到前面休息。”
药丸辛辣刺鼻,陈文秀含了一会儿,果然精神了些。他看看沈清辞,又看看身后那些沉默行进的士兵,忽然低声道:“清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沈清辞也问过自己。是为了晚棠?为了萧启?为了这座江山?还是为了……心里那点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
“因为答应了。”她最终说,“答应了晚棠,答应了皇上,也答应了我自己。”
陈文秀看着她侧脸,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那道疤在光影里淡了些,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个十六岁入宫时,表面温顺、骨子里却执拗的沈清辞。
“你知道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晚棠以前说过,咱们三个人里,最狠的是你。”
“我?”
“对。她说我优柔寡断,她太刚易折,只有你——”陈文秀顿了顿,“看着柔弱,其实心里绷着一根弦,要么不断,断了就是玉石俱焚。”
沈清辞没接话。她想起太庙前晚棠倒下的样子,想起萧启昏迷中还在念她的名字,想起太后在密室里那个释然的笑容。这根弦,已经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老鸦岭。
岭如其名,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展开翅膀。岭上有座破庙,供的是山神,香火早断了,神像斑驳,蛛网密布。沈清辞下令在此休整半个时辰,埋锅造饭,喂马歇脚。
她爬上庙后的巨石,举目远眺。南方,金陵城隐约可见,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山水之间。北方,滁州方向,烟尘滚滚——是吴襄的大军在行军。
“沈姑娘,”老兵跟上来,递给她一块干粮,“看这烟尘的规模,吴襄至少带了三万人南下。金陵……守得住吗?”
沈清辞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很硬,硌牙。她慢慢嚼着,眼睛盯着那片烟尘:“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老兵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沈姑娘,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咱们这五百人,去滁州,是送死。”老兵抬头,眼神坦诚,“吴襄的大营有五万人,就算慕容将军能策反一半,也还有两万五千人。咱们这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
沈清辞看着他:“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老兵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地图,铺在石上:“这是滁州周边的地形图。吴襄的大营在落雁坡,地势开阔,易攻难守——他选这里扎营,是自恃兵力雄厚,不惧偷袭。但咱们可以不打他的大营,打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滁州城。
“滁州?”沈清辞皱眉,“那是吴襄的后方,守军不会少。”
“守军是不多。”老兵说,“吴襄南下,带走了大部分精锐,滁州城里顶多留了两三千老弱病残。而且,滁州是吴襄的粮草中转站,城里至少存了十万石粮食。咱们如果拿下滁州,烧了他的粮草,吴襄的大军不战自乱。”
沈清辞盯着地图,脑子飞快地转。这是个险招——滁州城虽空虚,但毕竟是一座城,五百人攻城,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如果……
“如果不用强攻呢?”她忽然说。
老兵一愣。
沈清辞指着地图上滁州城的北门:“北门守将是谁?”
“刘三刀,吴襄的小舅子,出了名的贪财好色。”老兵眼睛亮了,“沈姑娘的意思是……”
“咱们扮成商队,就说从北境来,给吴襄送‘礼物’。”沈清辞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刘三刀见钱眼开,必会放我们进城。进了城,烧粮仓,开城门,然后趁乱撤出——不恋战,不贪功,速战速决。”
“妙!”老兵拍腿,“但商队要有货,还要有足够‘贵重’的礼物……”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萧启给她的那枚。温润的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盘龙栩栩如生。
“这个够不够?”
老兵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皇上的贴身之物?”
“对。”沈清辞握紧玉佩,“就说这是北境某位王爷献给吴襄的‘诚意’,祝他……早日登基。”
她语气平淡,但话里的讽刺像刀子一样锋利。陈文秀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听到这话,苦笑道:“清辞,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万一刘三刀识破……”
“他不会识破。”沈清辞摇头,“刘三刀这种人,眼里只有钱和权。看到这玉佩,只会想着怎么献给吴襄邀功,不会细究来历。而且……”她顿了顿,“咱们也不需要他完全相信,只要他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哪怕只开一条缝,就够了。”
计划敲定,众人立刻准备。五百骑兵里,选出三十人扮作商队护卫,其余人埋伏在城外树林,等信号行事。沈清辞换上一身富家小姐的装扮,脸上蒙了面纱——不是为遮掩疤痕,是北境贵族女子的习惯。陈文秀扮作管家,虽然伤重,但勉强能撑。
准备停当,已是申时。他们不敢耽搁,立刻出发,绕开官道,从山间小路直奔滁州城。
太阳西斜时,滁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城墙不高,但很坚固,城楼上旌旗招展,士兵往来巡逻。北门外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和商贩。
沈清辞他们的“商队”有二十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像是满载货物。其实只有前五辆车装了东西——是沿途买的药材和皮毛,做样子用。后十五辆全是空的。
排队排了约莫两刻钟,才轮到他们。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检查,掀开车上的油布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没发现异常,正要放行,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走过来。
“慢着。”校尉上下打量沈清辞,“哪儿来的?运的什么?”
陈文秀上前,递上一块银子,赔笑道:“军爷,咱们是从幽州来的,给吴将军送点北货。这是我家小姐,幽州王家的千金,特地来拜见吴将军。”
“幽州王家?”校尉挑眉,“王家的商队我见过,没见过这位小姐。”
“小姐是庶出,平日里不常出门。”陈文秀又递上一块银子,“这次是奉家主之命,有要事面见吴将军。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校尉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但目光还是落在沈清辞身上:“面纱摘了。”
沈清辞依言摘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进去吧。不过丑话说前头,城里现在戒严,晚上有宵禁,别乱跑。”
“是是是。”陈文秀连连点头。
车队缓缓进城。沈清辞重新戴上面纱,目光扫过街道——确实戒严了,行人稀少,店铺大半关门,只有几家粮店还在营业,门口排着长队,士兵持刀维持秩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车队庞大,又听说是给吴襄送礼的,态度格外殷勤,亲自安排房间,还送来热茶点心。
沈清辞住进最好的上房,关上门,立刻开始行动。她从窗口观察街面——粮仓在城东,离这里约三里,门口有重兵把守。城门守军分四班轮值,每班约百人。城里巡逻的士兵不多,大概都调去前线了。
“陈公子,”她低声对跟进来的陈文秀说,“你带十个人,去粮仓附近放火,制造混乱。记住,不要硬拼,烧了就跑。我带人去北门,趁乱夺门。”
陈文秀点头,但担心地看着她:“你的伤……”
“不碍事。”沈清辞从包袱里取出匕首和绳索,“行动定在戌时三刻,那时候天色全黑,守军换岗,是最松懈的时候。得手后,咱们在城南土地庙汇合,然后出城,往西走,进山。”
“如果……如果出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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