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镜中人(1/2)
火把的光在石室里跳跃,把太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扭曲的鬼魅。她坐在石凳上,镣铐很重,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但她坐得很直,下巴微抬,依旧是那个母仪天下二十年的姿态——即便穿着囚衣,即便手脚被缚。
沈清辞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只有一种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杭州到金陵,水路至少要七天。而她离开杭州才三天,太后怎么可能在这里?
除非……
“杭州那个是假的。”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太后笑了。那笑容很淡,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还不算太笨。”
“是谁?”
“一个死囚,易容的。”太后轻描淡写,“哀家离京前就安排好了,找了三个身形相似的女子,常年养在别院,模仿哀家的言行举止。没想到,真用上了。”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剑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王魁劫囚,是障眼法。”她一字一顿,“你们真正要救的,不是萧珏,是你。”
“对。”太后承认得很爽快,“王魁那孩子,演得还不错吧?临死都以为自己是为主尽忠,不知道从头到尾,他都是哀家扔出去的弃子。”
弃子。
沈清辞想起王魁死前那张惊愕的脸,想起他咽喉上插着的那杆枪。她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血腥的恶心,是对这种冰冷的算计的恶心。一条命,在太后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去紫金山?”她问。
“当然。”太后说,“钥匙是哀家故意留在龙椅下的。萧启那个蠢货,以为是他父皇留给他的护身符,其实呢?是哀家放进暗格里的。十年前就放进去了。”
十年前。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太后故意把钥匙留在那里,等着有人去拿,等着有人打开这道门——也许她等的是萧启,也许是别人,但无论如何,她都能借这把钥匙,回到这个密室。
“为什么?”沈清辞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到这里?”
太后的笑容淡了些。她转动着手腕上的镣铐,铁链哗啦作响,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出诡异的回声。
“因为这里,”她说,“关着哀家最想见的人。”
她话音刚落,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微弱,像个垂死之人的呼吸。但在绝对寂静中,那声音清晰得可怕。
沈清辞猛地回头,火把照向声音来源——那是石室最黑暗的角落,刚才没注意到,那里还有一道更小的门,只有半人高,嵌在墙壁里,像一口棺材的入口。
“谁在那里?”她喝道。
没有回答。只有又一声叹息,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龙七已经拔出刀,挡在沈清辞身前,独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警惕:“主上,退后。”
“不用。”太后忽然站起身。镣铐限制了她的动作,她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小门。
“他出不来的。”太后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那道门,从里面打不开。只有从外面,用钥匙——真正的钥匙。”
她转过身,看向沈清辞:“你想知道哀家为什么要谋逆吗?想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想知道你母亲……梅妃,为什么非死不可吗?”
沈清辞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揭晓真相的紧张。
“说。”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太后走到小门前,蹲下身。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依旧美丽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像是信徒面对神像。
“因为先帝,欠哀家一条命。”她说,“欠哀家……最爱的人一条命。”
她伸手,抚摸那道门。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
“这里面关着的,是哀家的哥哥。”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诉说一个秘密,“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刘璟。”
沈清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刘璟。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宫里的老人口中,在先帝早年的记载里——那是太后的胞兄,二十岁就“病逝”的刘家大公子。据说他文采风流,武艺高强,是先帝的伴读,也是挚友。
“他没死?”沈清辞问。
“死了。”太后笑了,笑声很苦,“但又没完全死。先帝用了一种药,让他……活死人一样地活着。关在这里,关了二十年。”
“为什么?”
“因为先帝嫉妒。”太后的眼神骤然变冷,“嫉妒哥哥的才华,嫉妒哥哥的军功,更嫉妒……哥哥得到了哀家的心。”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太后压抑的呼吸声。
“哀家与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太后继续说,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十五岁那年,我们私定终身。父亲知道了,大怒,要把哀家送进宫。哥哥去求先帝——那时先帝还是太子,他们情同手足。先帝答应了,说会帮我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呢?然后先帝转头就向父皇求旨,娶哀家为太子妃。圣旨下来那天,哥哥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就请旨去北境戍边。他走的那天,哀家跪在宫门口求他不要走,他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说什么?”沈清辞问。
太后闭上眼睛:“他说,‘婉儿,好好当你的太子妃。哥哥在北境,会一直守着你’。”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但很快就止住了。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他在北境待了三年,立下赫赫战功。先帝登基后,封他为镇北侯,召他回京。哀家以为,我们终于能相见了。可是……”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刮过石门,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是先帝在庆功宴上,给他下了毒。一种西域奇毒,不会立刻死,会让人慢慢失去神智,变成行尸走肉。然后先帝对外宣称他‘突发恶疾’,把他关进了这里——这个先帝专门为他修的牢笼。”
沈清辞的后背渗出冷汗。她看着太后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能狠毒至此——二十年的囚禁,二十年的折磨,足够把任何人的心变成石头。
“所以你毒死先帝,是为了报仇。”她说。
“对。”太后冷冷道,“但他死了太便宜了。哀家要让他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毁掉。他的江山,他的儿子,他珍视的一切……哀家都要夺过来。”
“包括我母亲?”
太后的眼神闪了闪:“梅妃……她是意外。她查到了哥哥的事,想告诉先帝。哀家不能让她说出去。”
“所以她必须死。”
“对。”
沈清辞闭上眼睛。母亲的脸在黑暗中浮现,温柔,美丽,总是带着淡淡的愁容。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一个二十年前的秘密而丧命。
“那么现在,”她睁开眼,看着太后,“你想做什么?救你哥哥出来?”
“救?”太后笑了,那笑容很惨淡,“怎么救?他中了二十年的毒,早就不是人了。哀家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他,给他送药,维持他那一点残存的意识。但没用的……他永远也出不来了。”
她转过身,直视沈清辞:“哀家要的,是让先帝的儿子——萧启,也尝尝这种滋味。让他最爱的女人,死在他面前;让他最珍视的江山,在他手里崩塌。然后,哀家会坐在这个密室里,陪哥哥走完最后一程。”
疯子。
沈清辞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被仇恨彻底吞噬,变成了一个只为复仇而活的怪物。
“但你失败了。”沈清辞说,“萧启没死,我还活着,江山也没崩。”
“失败?”太后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控制了金陵,杀了王魁,就万事大吉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吴襄已经起兵了!”
沈清辞的心跳骤停。
“什么?”
“北境总兵吴襄,三天前就接到了哀家的密令。”太后一字一顿,“现在,他应该已经带着五万大军南下,直奔金陵而来。最迟十天,就会兵临城下。”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把的光在沈清辞眼中跳动,映出她苍白的脸。
吴襄。五万大军。
金陵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而且大半是赵凌云带来的江南兵,不熟悉北方的战法。如果吴襄真的南下……
“你以为哀家为什么要回这里?”太后继续说,“因为这里最安全。等吴襄攻破金陵,哀家会在这里等着,看他提着萧启的人头来见哀家。”
“他不会得逞的。”沈清辞说,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哦?”太后挑眉,“就凭你那几百死士?还是赵凌云那一万多江南兵?沈清辞,别天真了。吴襄是沙场老将,他手下那五万人,是常年跟夷狄厮杀的边军精锐。你们拿什么挡?”
沈清辞没说话。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粮草,兵力,布防,援军……所有信息在脑中交织,拼凑出一张绝望的图。
太后说得对。硬拼,根本拼不过。
除非……
她看向那扇小门。
“里面那个人,”她忽然说,“真的是刘璟吗?”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你想用他来威胁哀家?没用的。哥哥早就……”
“我不是要威胁你。”沈清辞打断她,“我是想确认,先帝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他关在这里二十年。如果只是嫉妒,杀了一了百了,何必留着他?”
太后的表情僵住了。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火把举高,照亮那道小门。门很普通,就是一块厚重的石板,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像一面封死的墙。
“龙统领,”她说,“把门打开。”
“主上,这……”
“打开。”
龙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门前。他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用力撞了撞,依旧没反应。
“主上,打不开。除非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沈清辞问太后。
太后别开脸:“没有钥匙。”
“你撒谎。”沈清辞盯着她,“如果你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给他送药,那一定有一把钥匙,能打开这道门。钥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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