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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棋局未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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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缓慢地割开金陵城上空的阴霾。太庙前的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宫人们开始清扫,水泼在地上,混着血,流成淡红色的溪流。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冲洗地面。她的手还握着那杆枪,虎口处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但她感觉不到疼。整个人是空的,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只有晚棠最后那个笑容,反复在眼前浮现,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在心上割。

“姐姐。”

柳如烟轻轻走过来,手里端着药碗。小姑娘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但此刻强撑着,声音放得很柔:“该喝药了。”

沈清辞没动。

柳如烟把药碗举高了些:“姐姐,你肩上的伤一直在流血,再不处理会恶化的。”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药碗上。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倒映着她苍白麻木的脸。她伸出手,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但苦也好,至少是种感觉。

“晚棠呢?”她问,声音嘶哑。

“陈公子在给她……整理仪容。”柳如烟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慕容姐姐的衣服都染红了,陈公子说,要给她换身干净的。”

沈清辞点点头,把空碗还给柳如烟,转身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踉跄,龙七上前要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龙统领,”她说,“统计伤亡,清点俘虏,封锁宫门。在皇上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还有,”她顿了顿,“派人去王家,把王明德、王明远的尸首示众三日。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谋逆是什么下场。”

“是。”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太庙广场,穿过还弥漫着血腥味的宫道。沿途的侍卫见到她都低下头,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怜悯——她抱着慕容晚棠的尸体痛哭那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

但她不需要怜悯。

走到紫金门时,她停下脚步。这里是内外宫的分界,门内是前朝,门外是后宫。往常这个时候,该有太监在这里守着,检查进出人员的腰牌。现在空荡荡的,门虚掩着,门槛上有一道拖拽的血痕,不知是谁留下的。

她推开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

是陈文秀。

他已经给晚棠换好了衣服——是一套素白的襦裙,没有纹饰,没有刺绣,干净得像初雪。晚棠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如果不是胸口那片洗不净的血渍,谁都会以为她只是累了,在休息。

“我给她用了定颜散,”陈文秀没回头,声音很轻,“能保七日容颜不改。沈小姐,你想让她……以什么身份下葬?”

“皇贵妃。”沈清辞说,“皇上醒来后,我会请旨追封。”

“那陵寝……”

“先暂厝在奉先殿侧殿。”沈清辞走到床边,看着晚棠的脸,“等战事平息,再择吉日,以国礼安葬。”

陈文秀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眶很红,但没哭,只是眼神空洞:“沈小姐,晚棠死前……有说什么吗?”

“她说,她父亲的仇报了。”沈清辞伸出手,轻轻拂开晚棠额前一缕碎发,“她还说,让我好好活着。”

陈文秀的嘴唇颤了颤,别开脸:“她……她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骄傲,固执,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退让半步。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握住晚棠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很暖,握枪时稳如磐石,握她的手时却温柔得不像话。现在冷了,硬了,像一块玉。

“陈公子,”她说,“帮我个忙。”

“你说。”

“查查王魁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的冰冷,“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控制京营,背后一定有人指点。太后在牢里,王明德死了,还有谁?”

陈文秀皱眉:“你是说……宫里还有内奸?”

“不止一个。”沈清辞放开晚棠的手,站起身,“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二十年,不可能一夜之间清除干净。王魁只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我会查。”陈文秀点头,“但沈小姐,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你的伤——”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但我没时间。”

她走出房间,回到紫金门外。龙七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主上,”他说,“伤亡统计出来了。我们这边死三十七人,伤一百零三。王家私兵死二百六十四人,降五百余人。京营左卫降一千八百人,其余趁乱逃散了。”

“逃散的那些,不用追。”沈清辞说,“发告示,限三日内归营,既往不咎。三日后仍不归者,以逃兵论处。”

“是。”龙七顿了顿,“还有一事。在太庙后殿,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木盒。盒子很普通,樟木的,没有锁。沈清辞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迹还能辨认。是太后的字,写给不同的人——有朝臣,有将领,甚至还有几个藩王。内容大同小异:许以高官厚禄,结为同盟,共谋大事。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收信人是一个叫“影子”的人,没有署名,但信中提到“北境之事已安排妥当,待秋高马肥,便可动手”。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影子是谁?”她问。

“不知道。”龙七说,“但能在北境安排事情的,绝不是小人物。”

夷狄。秋高马肥。两个月前。

所以太后早就计划好了。她要在江南起事的同时,让夷狄从北境南下,两面夹击。现在太后倒了,但“影子”还在,北境的布置还在。

“龙统领,”沈清辞合上盒子,“三百死士里,有没有熟悉北境的人?”

“有。”龙七说,“有二十七人曾在北境从军,最长的待过十年。”

“让他们来见我。”沈清辞说,“还有,派人去北境,查这个‘影子’。不要惊动当地官员,暗中查。”

“明白。”

龙七转身要走,沈清辞又叫住他:“等等。皇上的伤,怎么样了?”

“陈公子说,箭伤不深,但失血过多,加上中了毒,情况不乐观。”龙七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担忧,“现在还在昏迷,能不能醒……要看天意。”

天意。

沈清辞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晨光已经大亮,但云层很厚,遮住了太阳,天色依旧是阴沉的。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不祥。

她不相信天意。

她只信自己手里这把枪。

“备马,”她说,“去紫金山。”

紫金山的临时行营里,萧启还昏迷着。伤口已经处理过,包扎得严严实实,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陈文秀的父亲陈太医守在床边,眉头紧锁。

“陈太医,”沈清辞走进军帐,“皇上怎么样?”

陈太医起身行礼,叹了口气:“箭上有毒,是‘断肠草’的汁液。这毒不算剧毒,但会慢慢侵蚀脏腑。皇上中箭后又剧烈运动,毒已经入血脉。老朽用了解毒丹,暂时压住了毒性,但能不能彻底清除……难说。”

“需要什么药材?”沈清辞问。

“药材倒是不难,太医院都有。”陈太医说,“难的是,皇上现在元气大伤,就算解了毒,也未必能醒。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陈太医压低声音:“而且老朽在把脉时发现,皇上体内还有另一种毒。很淡,潜伏已久,应该是慢性毒,至少服用了半年以上。”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半年以上。慢性毒。

“是‘忘忧散’吗?”她问。

陈太医惊讶地看她一眼:“沈小姐怎么知道?确实是‘忘忧散’,但剂量很轻,不是要命的那种,只是……会让人逐渐神志昏沉,记忆力减退。”

沈清辞想起萧启在养心殿时,打翻汤羹的样子。原来他早就察觉了,一直在偷偷对抗。

“能解吗?”她问。

“能。但需要时间。”陈太医说,“当务之急是先解‘断肠草’的毒。老朽已经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皇上昏迷,朝政怎么办?”陈太医忧心忡忡,“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太后倒了,王魁死了,但朝中还有那么多大臣,边疆还有那么多军队,总要有人主事。”

沈清辞沉默。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萧启没有子嗣——皇后所生的皇子早夭,其他妃嫔无所出。宗室里倒是有几个王爷,但要么年幼,要么昏庸,没有一个能担大任。

如果萧启醒不过来……

“陈太医,”她说,“你只管治好皇上。朝政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是沈小姐,你毕竟是女子,又无官职,如何服众?”

“我不需要服众。”沈清辞的声音很冷,“我只需要他们听话。”

她走出军帐,外面站着二十七个人。都是龙七从三百死士里挑出来的,曾在北境从军的老兵。他们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二十七把出鞘的刀。

“主上。”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左耳缺了一半,是刀砍的。他叫张铁,在北境待了十二年,退役前是校尉。

沈清辞看着他们:“你们对北境了解多少?”

“回主上,”张铁说,“我们二十七人,加起来在北境待了一百七十年。哪条山路能走马,哪条河冬天结冰薄,哪个部落跟夷狄勾搭,都清楚。”

“好。”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叠信,抽出最后一封,递给张铁,“看看这个‘影子’,你们有没有线索。”

张铁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看,看完后,脸色都变了。

“主上,”张铁沉声道,“这信里提到的‘秋高马肥时动手’,指的是夷狄每年秋季的南侵。但信里还说‘粮草已备,只待东风’,这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夷狄南下,从来不带多少粮草。”张铁说,“他们靠抢。走到哪抢到哪,抢够了就继续南下。但信里说粮草已备,那就说明……有人在大胤境内,给他们准备了粮草。”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内奸。在边境驻军里,有人通敌。

“能查出是谁吗?”她问。

“难。”张铁摇头,“北境防线绵延千里,驻军十几万,将领上百。但有一点:能调动大批粮草而不引人怀疑的,职位一定不低。至少是总兵级别。”

总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沈清辞想起一个人:北境总兵,吴襄。

吴襄是太后的远房表侄,靠着太后的关系,三年前从参将升为总兵,掌管北境五万兵马。此人贪婪好色,能力平庸,但很会巴结上司。萧启曾想换掉他,但太后一直护着。

如果是他……

“张铁,”沈清辞说,“你带十个人,秘密去北境。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调查吴襄。如果他真有问题,收集证据,等我命令。”

“是!”

“其余人,”沈清辞看向剩下的十七人,“你们去江南各州府,传达我的命令:即日起,所有粮草、兵员、船只,全部登记造册,听候调遣。违令者,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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