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船行水上(1/2)
四月二十四,辰时。
雨后的江南像一幅刚被水洗过的水墨画,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河道两岸的稻田绿得能滴出水来。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浮在河面上,船行其中,像是漂在云端。偶尔有早起的渔夫驾着小舟经过,看到清辞他们这艘大船,都好奇地张望,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撒网——在这乱世,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清辞站在船头,晨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露出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她没戴面纱,也没刻意遮掩。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不在乎了。这道疤是她的印记,是她在北境活下来的证明,也是她向太后宣战的战书。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只有晚棠的脚步声这么轻,这么稳,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一夜没睡?”晚棠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清辞接过,喝了一口。是温水,带着淡淡的草药味。“你不也没睡?”
晚棠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习惯了。在北境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是常事。”
清辞看向她。晚棠确实瘦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这个曾经的镇国公府大小姐,如今已经是北境军的主帅,肩上扛着几万将士的性命,还有整个大胤北疆的安危。
“晚棠,”清辞轻声说,“你不该来的。北境需要你。”
“北境有副将在。”晚棠说,“而且,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可是……”
“没有可是。”晚棠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清辞,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我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你,到现在,快五年了吧?这五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你为我挡过刀,我为你挨过箭。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清辞眼眶发热。是啊,五年了。从两个懵懂的少女,到如今满身伤痕的女人。这五年,她们都失去了太多,但也得到了最珍贵的——彼此。
“晚棠,”她问,“你真的有把握救皇上吗?”
晚棠沉默了片刻:“说实话,没有十足把握。但必须试一试。皇上是正统,只有他活着,我们对抗太后才有名分。否则,就是造反。”
“可是皇上被软禁在养心殿,外面有重兵把守。”
“我有内应。”晚棠压低声音,“陆炳陆大人,虽然被太后软禁在府里,但他手下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影卫。我联系上了其中一个,他会帮我们。”
陆炳。清辞想起那个教她读书写法的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曾经是她最信任的长辈,但现在,他被太后控制,身不由己。
“可靠吗?”她问。
“可靠。”晚棠点头,“那个影卫叫影十三,是影七的徒弟。影七临死前,让他保护你。但他现在在陆府,无法脱身。不过他知道养心殿的密道,可以带我们进去。”
影七的徒弟。清辞心中一痛。那个沉默寡言,却始终守护在她身边的老人,已经死了。为了救她,死了。
“清辞,”晚棠看出她的悲伤,轻声说,“影七不会白死的。我们要为他报仇,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清辞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去杭州,找到柳先生留下的证据。”
“杭州现在很危险。”晚棠说,“王家在杭州经营多年,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目标太大。”
“那怎么办?”
“分头行动。”晚棠说,“你和如烟、韩冲先去苏州。苏州有慕容家的旧部,可以保护你们。我带着陈文秀父子去杭州,找到证据后,再与你们会合。”
“不行。”清辞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杭州,万一……”
“我不是一个人。”晚棠笑了,“林风会跟着我。而且,陈文秀在杭州有些人脉,也许能帮上忙。”
清辞还想说什么,但晚棠已经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清辞,你要相信我。我是北境军主帅,打过那么多仗,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她说得轻松,但清辞知道,杭州之行凶险万分。王家是太后的娘家,在杭州根深蒂固,晚棠去那里,等于羊入虎口。
但她也知道,晚棠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好。”她最终说,“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晚棠握住她的手,“你也是,要好好活着。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种几棵梅树,过平静的生活。”
这是她们共同的梦想。但清辞知道,这个梦想离她们还很远,很远。
“姐姐,慕容姐姐。”柳如烟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韩将军醒了。”
两人立刻回到船舱。韩冲躺在临时铺的床板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柳如烟正在给他喂药,动作很轻柔。
“韩将军。”清辞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韩冲想坐起来,但被清辞按住了:“别动,好好休息。”
“殿下,”韩冲声音嘶哑,“末将……拖累你们了。”
“别这么说。”清辞摇头,“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韩冲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恢复了军人的坚毅:“殿下,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去苏州。”清辞说,“晚棠在苏州有安排,可以让我们暂时藏身。”
“苏州……”韩冲沉吟,“苏州守备将军是我旧部,也许能帮上忙。”
“真的?”清辞眼睛一亮。
“嗯。”韩冲点头,“他叫刘勇,是我在雁门关时的部下,后来调到苏州。这人很讲义气,应该可靠。”
这倒是个好消息。如果有苏州守备将军的帮助,他们在苏州就安全多了。
“好。”清辞说,“等到了苏州,我让晚棠派人去联系他。”
正说着,陈文秀扶着陈启明走了进来。陈启明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憔悴。他看到清辞和晚棠,眼中闪过一丝羞愧。
“沈小姐,慕容将军,”他躬身行礼,“老朽……对不住你们。”
“陈家主不必如此。”晚棠扶起他,“我们都知道你是被逼的。太后用你女儿的性命威胁你,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
“可是……”陈启明老泪纵横,“老朽出卖了你们,出卖了文秀……我枉为人父……”
陈文秀也红了眼眶:“父亲,别说了。妹妹她……我们会救出来的。”
清辞看着这对父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陈启明为了女儿出卖儿子,陈文秀为了家族不得不原谅父亲。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都是被逼无奈。
“陈家主,”她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出你女儿,还有……阻止太后。”
陈启明擦了擦眼泪:“沈小姐有什么打算?”
“晚棠要去杭州找柳先生留下的证据。”清辞说,“陈家主在杭州可有信得过的人?”
陈启明想了想:“有。我有个堂弟,叫陈启文,在杭州开药铺。他为人正直,和王家素来不和。也许能帮上忙。”
“可靠吗?”
“可靠。”陈启明点头,“启文和我关系很好,他儿子还是文秀的伴读。而且……”他顿了顿,“启文的药铺里,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城外。如果慕容将军需要,可以从那里撤离。”
这倒是个重要的信息。晚棠眼睛一亮:“密道在哪里?”
“在药铺的后院,一口枯井里。”陈启明说,“具体位置,我画张图给你。”
他让陈文秀拿来纸笔,凭记忆画了一张草图。图画得很详细,药铺的位置,枯井的位置,密道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晚棠接过图,仔细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多谢陈家主。这张图,也许能救我们的命。”
陈启明苦笑:“能帮上忙就好。老朽……也只能做这些了。”
船继续前行。午时,到了分岔口。一条河道往东去苏州,一条往南去杭州。
船停了下来。分别的时刻到了。
清辞和晚棠站在船头,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还是晚棠先开口:“清辞,保重。”
“你也是。”清辞握住她的手,“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晚棠笑了,笑容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清辞,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嗯。”清辞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晚棠伸手擦去她的泪水,然后转身,对林风说:“准备小船,我们去杭州。”
林风很快准备好了两艘小船。晚棠带着林风和十个亲卫上了一艘,陈文秀父子上了另一艘。
小船缓缓离开大船,驶向南边的河道。晚棠站在船头,回头看着清辞,挥手告别。
清辞也挥手,直到小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才放下手。
“姐姐,”柳如烟走到她身边,“慕容姐姐会没事的,对吧?”
“嗯。”清辞说,“她一定会没事的。”
她转身,对船夫说:“开船,去苏州。”
大船调转方向,驶向东边的河道。清辞站在船尾,看着晚棠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离人的眼泪。
而在前往杭州的小船上,晚棠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池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杭州,江南最繁华的城池,也是王家的大本营。她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她没有选择。为了清辞,为了大胤,她必须去。
“将军,”林风走到她身边,“前面就是杭州了。我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
“先不进城。”晚棠说,“去城外的灵隐寺。陈家主说,那里有他安排的人。”
灵隐寺是杭州的名刹,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不容易引人注意。而且寺庙里房间多,容易藏身。
小船靠岸。晚棠一行人下了船,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混在香客中进了灵隐寺。
寺庙很大,殿宇巍峨,古木参天。香客很多,烟雾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晚棠按照陈启明说的,找到后院的一间禅房,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和尚探出头来。看到晚棠,他先是一愣,随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找谁?”
“找慧明大师。”晚棠说,“陈启明陈施主让我来的。”
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让开身子:“请进。”
禅房里很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老和尚关上门,转身看着晚棠:“女施主是……”
“慕容晚棠。”晚棠亮出镇国公府的令牌。
老和尚看到令牌,脸色一变,立刻躬身:“原来是慕容将军。老衲慧明,是陈施主的旧友。陈施主已经来信说了,让老衲协助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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