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江南烟雨下(1/2)
四月二十三,巳时。
秦淮河下游三十里,乌衣镇。
雨又下了起来,比金陵城里的更细更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纱网,笼罩着水乡的粉墙黛瓦。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河面上雾气弥漫,乌篷船在雾中穿行,船夫的蓑衣被雨水浸透,泛着暗沉的光。
清辞的小船靠在一处废弃的码头边。码头很旧,木桩已经腐朽,踏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塌。岸上是一片荒废的桑园,桑树长得乱七八糟,枝叶间结满了蜘蛛网,在雨水中瑟瑟发抖。
“姐姐,这里安全吗?”柳如烟小声问,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颊上,显得脸更小了。
清辞环顾四周。桑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但经历过太平巷的陷阱,她不敢再轻易相信表面的平静。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先找个地方休整。韩将军的伤不能再拖了。”
韩冲躺在船板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左肩上中了一箭,虽然箭已经拔出来了,但伤口很深,又泡了河水,已经开始化脓。三个沈家老仆也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经过一夜的惊吓和逃亡,体力已经透支,蜷缩在船角瑟瑟发抖。
船夫老翁捂着肩膀上的箭伤,咬着牙说:“小姐,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可以暂时落脚。”
“哪里?”
“前面三里,有个废弃的蚕神庙。”老翁说,“我年轻时在那里避过雨,庙虽然破,但还能遮风挡雨。而且那里偏僻,很少有人去。”
蚕神庙。清辞在记忆里搜索,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说过,江南一带很多地方都有蚕神庙,供奉蚕神嫘祖。但这些年丝绸生意不好做,很多蚕神庙都荒废了。
“好,就去那里。”她做了决定。
小船继续前行,在雨雾中缓缓驶向蚕神庙。河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桑园也越来越密。大约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岛的轮廓,岛上隐约能看到建筑的飞檐。
“就是那里。”老翁指道。
小船靠岸。清辞先下船探路,确认四周安全后,才招呼其他人下来。柳如烟扶着韩冲,三个老仆互相搀扶着,老翁走在最后,不时警惕地回头看。
蚕神庙果然很破败。山门只剩半扇,门上的匾额已经掉下来,斜靠在墙边,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顺着缺口流进来,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但偏殿还算完整,有瓦遮头,至少不会淋雨。
清辞让柳如烟和三个老仆打扫偏殿,自己扶着韩冲进去。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铺上干草,让韩冲躺下,然后检查他的伤口。
伤口很糟。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黑,散发出腐臭的味道。韩冲发着高烧,神智已经开始模糊。
“必须马上处理。”清辞对柳如烟说,“如烟,你去找些干净的布来,再烧点热水。老伯,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草药吗?我需要金银花、蒲公英,还有艾草。”
老翁想了想:“桑园里可能有蒲公英和艾草,但金银花……得去镇上买。”
“现在不能去镇上。”清辞摇头,“太后肯定在到处搜捕我们。就用蒲公英和艾草吧,先消炎止血。”
柳如烟很快找来了几块还算干净的布,又用庙里的破瓦罐烧了热水。清辞先用热水清洗伤口,韩冲疼得浑身抽搐,但咬着牙没叫出声。清洗干净后,她让柳如烟去采草药,自己则用针线给伤口缝合——这是她在北境学到的,战场上没有大夫时,只能自己动手。
针穿过皮肉,韩冲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始终睁着眼睛,看着清辞:“殿下……不用管我……你们快走……”
“别说傻话。”清辞手上动作不停,“你是为我受伤的,我怎么能不管你。”
“可是……太后的人……很快会追来……”
“那就让他们来吧。”清辞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她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的杀意让韩冲都感到心惊。这个曾经温婉的江南女子,如今已经被仇恨和苦难磨砺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伤口缝好了。清辞敷上柳如烟采来的草药,用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也是满身大汗,手臂上的刀伤又在渗血。
“姐姐,你该处理自己的伤了。”柳如烟说。
清辞摇头:“我没事。你先照顾韩将军,我出去看看。”
她走出偏殿,来到正殿。三个老仆正在清理地上的杂物,老翁在修补漏雨的屋顶。看到清辞,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
“小姐,”一个老仆颤声说,“我们……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清辞看着他们苍老而惊恐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些老人本可以在沈家安度晚年,却因为她,被迫卷入这场腥风血雨。
“能。”她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带你们离开江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太后……”
“太后老了。”清辞说,“她掌控不了江南多久。江南是沈家的根,也是我的根。在这里,我们不是没有机会。”
她说的不只是安慰的话。在船上时,她已经想清楚了接下来的计划。太后在江南的势力主要依靠周家和王氏,但江南还有其他世家——王家、李家、陈家,这些家族未必都真心臣服太后。如果能联合他们,未必不能与太后一战。
但前提是,她必须先活下来,并且找到一个可靠的盟友。
“老伯,”她问船夫,“您知道这乌衣镇,是谁家的地盘吗?”
老翁想了想:“乌衣镇……以前是王家的产业。但五年前,王家老爷子去世后,王家就衰落了。现在镇上做主的是陈家的一个旁支。”
陈家。清辞记得,江南陈家是以盐业起家,和沈家一样是百年世家。但陈家和沈家向来不和,当年争夺江南商会会长之位时,结下了梁子。
“陈家……”她沉吟,“陈家的家主是陈启明吧?”
“是。”老翁点头,“陈启明今年六十多了,身体不太好,陈家的事务现在主要是他儿子陈文秀在打理。”
陈文秀。清辞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她十六岁那年,陈家曾经派人来提亲,想让她嫁给陈文秀。但父亲以她年纪尚小为由拒绝了。后来听说陈文秀娶了王家的女儿,两家联姻,势力大增。
如果陈家已经和王家联姻,那很可能也倒向了太后。这条路走不通。
“还有其他家族吗?”她问。
老翁摇头:“乌衣镇太小,大世家看不上。除了陈家,就是些小门小户了。”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想在乌衣镇寻求帮助,不太现实。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至少有十几个人,正在快速接近。
清辞立刻警觉:“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她冲回偏殿,对柳如烟和韩冲说:“外面有人,可能是追兵。如烟,你带韩将军和三位老人家从后门走,去桑园里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姐姐!”柳如烟急道,“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没有别的办法。”清辞拔出剑,“快走!”
柳如烟咬咬牙,扶起韩冲,又招呼三个老仆,从偏殿的后门溜了出去。老翁也跟了出去。
清辞独自一人站在正殿中央,握紧了剑柄。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脸上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像一条苏醒的毒蛇,在皮肤下蠕动。
脚步声到了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山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十几个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他们的动作很矫健,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人,他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大约四十岁,留着三缕长须,眼神很锐利。
他看着清辞,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你就是沈清辞?”
声音很平静,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
“你是谁?”清辞反问。
“在下陈文秀。”那人说,“江南陈家的长子。”
陈文秀?清辞心中一凛。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陈公子有何贵干?”她保持着警惕,“如果是来抓我的,那就动手吧。”
陈文秀笑了:“沈小姐误会了。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救你的。”
救她?清辞不信。陈家和沈家不和,他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她直接问。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陈文秀说,“太后。”
清辞愣住了。陈家不是和王家联姻了吗?王家是太后的娘家,陈家怎么会反对太后?
“不明白?”陈文秀看出她的疑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小姐如果信得过我,就跟我走。我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让你和你的同伴暂时落脚。”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陈文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扔给清辞。
清辞接住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梅花的形状,和她母亲留下的那块很像。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梅友”。
梅友。梅妃的朋友。
“这是……”
“这是你母亲留给我的。”陈文秀说,“二十年前,我父亲和你母亲是至交。你母亲入宫前,曾经托我父亲照顾沈家。这块玉佩,就是信物。”
清辞握紧玉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母亲的朋友……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在江南还有这样的朋友。
“可是我听说,陈家和王家联姻了。”她说。
“政治联姻而已。”陈文秀苦笑,“我娶王家的女儿,是为了保住陈家。但王家……”他顿了顿,“王家已经彻底倒向太后了。我父亲不同意,所以被软禁在府里。现在陈家表面上由我做主,但实际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如此。清辞明白了。陈家内部也有斗争,陈文秀虽然是长子,但权力有限。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帮我,就等于和太后作对。你不怕连累陈家吗?”
“怕。”陈文秀说,“但我更怕江南落入夷狄之手。”
他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沈小姐,你可能还不知道,太后已经在和夷狄谈判,准备割让江南三州,换取夷狄的支持。如果让她得逞,江南就完了。”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割让江南?太后竟然敢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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