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芒林镇(2/2)
周围的人也都习以为常,没人投去异样的目光,在这里,枪支似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个延伸部件,一种日常的装饰,或者,生存的必须品。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瘦得惊人,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肋骨在薄薄的汗衫下清晰可见。
他的腰间,赫然别着一把老式的、枪管很长的左轮手枪,枪柄的木质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发白,露出原本的木纹。
少年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黑的玉米,边走边毫无形象地啃着,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那把沉重的左轮在他瘦削的腰胯间晃来荡去,他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似乎怕它掉下来。
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啃玉米的动作专注而满足。
“这里的人……都这样?”陆离收回目光,问挽着她胳膊的天养恩。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嘈杂中,天养恩听得很清楚。
“也不是人人都带啦,”天养恩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才能让她听清,“女人和小孩很多就不带。但带了的,也没人觉得奇怪,更没人管。政府军的手伸不到这么细,坤沙的人只管自己生意上的事和地盘,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他们才懒得管平民带不带枪。在我们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天养生和天养义,“我们自己人出门要是不带家伙,那才叫奇怪呢,会被人觉得是怂包,或者……肥羊。”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经过一个用铁皮和木棍胡乱搭成的棚子时,陆离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棚子下摆着两张破旧的折叠桌,桌上没有别的商品,只有几个透明的、厚厚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种细腻的、像面粉一样的白色粉末。
袋子旁边,放着一台小小的电子秤,和一把用来铲粉末的小塑料铲。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趿拉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后面的竹椅上,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眯着眼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看到陆离她们一行人衣着体面(相对本地人而言),气质不同,那男人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普通话招呼道:“老板,要货吗?上等的‘四号’,坤沙将军的货,纯得很,保证够劲。”
天养恩立刻拽了拽陆离的胳膊,加快脚步,拉着她从那棚子前快步走过,同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那是坤沙手下散货的点之一,在这条街上摆了好几年了,嚣张得很。不过我们从来不碰他们的东西,哥立过规矩,咱们自己的人,谁敢沾这个,直接剁手。”
陆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心里却想,有了她从港岛弄来的资金和即将从大陆来的物资支援,天养生确实没必要再去碰毒品这种风险极高、后患无穷的生意。
他走的路,虽然也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搭建的是另一种秩序。
没走几步,前面又出现一个“摊位”。
这个更直接,连棚子都没有,就在街边泥地上铺了一大块厚重的、沾满油污的绿色帆布。
帆布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枪支。
从老旧的、枪管都快磨秃的驳壳枪,到相对新一些的五四式手枪、勃朗宁;从木托斑驳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AK-47,到闪着幽蓝烤漆的M16突击步枪;甚至还有两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粗犷地扔在角落。
所有的枪都经过了简单的擦拭保养,金属部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枪油的味道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隐隐飘来。
一个穿着脏得看不清颜色背心、精瘦干练的中年男人蹲在摊子后面,他正拿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动作熟练无比地拆解、上油、擦拭、再重新组装。
天养义似乎对这里很熟,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在那些枪械上扫过,然后伸手拿起一把看起来有七八成新的AK-47,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眼前看了看膛线,随手拉了一下枪栓,听了听声音,然后放下。
“这把,多少钱?”他指了指刚放下的AK,问那个摊主。
摊主头也没抬,继续擦着他的枪,闷声报了个数:“一百五,美刀。”
“贵了。”天养义语气平淡,“上个月我来问,同样成色,一百二。”
摊主这时才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成古铜色、满是风霜沟壑的脸。
他看了一眼天养义,似乎认出了他,或者认出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黑红的牙:“上个月是上个月,兄弟。这个月,路不好走,货也紧俏,坤沙将军那边管得严了,价格自然就上来了。一百五,不二价。”
天养义没再还价,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军裤膝盖上沾的灰,示意继续往前走。
在这里,价格是明摆着的,买不买随你,但讨价还价的意义不大,尤其是涉及这些硬通货。
天养恩挽着陆离,也跟着绕过了这个枪摊。越往镇子中心走,人流越是密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摩托车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被人群堵在中间寸步难行,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但无济于事。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烤鱼的焦香、油炸昆虫的怪异气味、水果的甜腻、汗水的酸臭、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隐隐的血腥和铁锈味。
路边,有人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铁丝网,几条刚从河里捞上来、还在微微挣扎的鱼被开膛破肚,用树枝穿起,放在炭火上炙烤,鱼皮在高温下卷曲、爆开,油脂滴落,火苗窜起,香气四溢。
旁边,另一个摊子更“生猛”,一口大油锅沸腾着,摊主用长筷子夹起一只只还在蠕动的、肥硕的蝗虫或者灰白色的蚕蛹,丢进油锅,瞬间炸得金黄酥脆,捞起后撒上厚厚一层辣椒面,用旧报纸一卷,递给迫不及待的食客。
还有人推着板车,车上小山似的堆着芒果、香蕉、菠萝蜜,金黄的色泽在脏乱的环境中格外醒目。
陆离的目光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从一个摊位移到另一个摊位。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粗粝的、野蛮的、却又生机勃勃的原始力量。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不远处一个堆满废旧轮胎和杂物的街角时,忽然定住了。
一个人影,在那些杂物后面一闪而过。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甚至没看清穿着,只捕捉到一个瞬间的背影——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的、看起来质地不错的夹克,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急促和鬼祟,在拥挤的人流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几下就钻到了另一边,消失在另一条更狭窄岔路的拐角。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非常眼熟。
陆离下意识地蹙起了眉,脚步也微微一顿。
她想再仔细看看,但那个拐角处此刻只有几个蹲在地上玩弹珠的脏兮兮的孩子,和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瘦狗。
“怎么了,嫂子?”天养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街角,什么特别的人也没看到。
“没什么,”陆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疑虑,“可能看错了,眼花了。”
“哦。”天养恩不疑有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这边人多,乱七八糟的,是容易看花眼。咱们去前面看看,前面有卖好玩的……”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来自一个卖廉价首饰和化妆品的摊位前,起初只是两个人互相指着鼻子对骂,语速极快,用的是本地土话,陆离听不懂,但能从那涨红的脸色和喷溅的唾沫星子感受到怒火。
很快,围观的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聚拢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把那个小摊位围得水泄不通,也堵住了陆离她们前行的路。
“没事没事,”天养恩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她踮起脚,好奇地往人堆里张望,嘴里还安慰陆离,“这边经常这样,为了抢生意,为了占摊位,或者就是喝多了看不对眼,吵几句,骂痛快了就散了,打不起来的……通常。”
她那个“通常”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人群中心就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不是清脆的枪声,更像是铁棍或者粗木棒狠狠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钝重,让人牙酸。
“啊——!”女人的尖叫声划破喧嚣。
围得紧紧的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向外荡开一圈涟漪,站在最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撞到后面的人,引起一连串的咒骂和推搡。
有人想往外跑,有人却还想挤进去看热闹,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而留在原地的,多是些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的看客,似乎对眼前即将发生的暴力早已司空见惯。
天养志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陆离前面,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
天养义的手已经闪电般按在了自己腰侧,那里鼓囊囊的,正是枪柄的位置。
天养生没有动,他只是往陆离身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半步,目光平静地投向混乱的中心,那平静之下,是猛兽评估局势般的冷静。
七八个手持砍刀、铁管、甚至还有一把老式柴刀的汉子,从人群中猛冲出来,嘴里发出凶狠的吼叫,追着前面三个拼命逃窜的人打。
前面那三人跑得狼狈不堪,在混乱的人群中像没头苍蝇一样左冲右突,慌不择路之下撞翻了一个路边卖芒果的板车。
金黄色的芒果顿时滚落一地,在泥土路上乱蹦。
后面追的人毫不留情,冲上来对着落在最后的一个就是一刀,刀锋划过那人的后背,衣料破裂,鲜血瞬间飚出。
中刀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脚下踉跄,几乎扑倒,被旁边两个同伴死死拽住,拖着他继续没命地往前跑。
砍人的汉子们紧追不舍,雪亮的刀光在脏乱的街道上划出刺眼的轨迹。
天养忠护着陆离,快速往旁边一家紧闭店门的屋檐下退去。
许正阳的动作更快,在混乱爆发的第一时间,他已经手臂一伸,将陆离往自己怀里一带,用半个身体将她完全遮挡住,同时另一只手虚按在腰间,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度,评估着流弹或者误伤的风险。
天养义的手已经从枪柄上松开了。
因为那追砍的七八个人和逃跑的三个人,已经像一阵血腥的旋风,裹挟着叫骂和惨叫,冲过了这个街口,朝着镇子另一头狂奔而去,很快也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建筑和人群深处。
人群重新聚拢,嗡嗡的议论声响起,但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麻木或事不关己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每天都会上演的、乏味日常里的一点小小刺激,看过了,也就过了。
被撞翻水果摊的摊主,一个干瘦的老头,骂骂咧咧地蹲下身,开始捡拾滚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被踩烂的芒果。
地上,几道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蜿蜒着,很快被更多匆忙的、肮脏的鞋底践踏、涂抹,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和黑色的泥土混为一体。
老头捡起一个沾了血污的芒果,看也没看,用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就扔回了身旁的竹筐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那些撞翻他摊子的“杀千刀的”。
“在这里,这种事很常见?”陆离从许正阳的庇护下稍稍退开半步,目光落在那几道正在消失的血迹和被践踏的芒果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养恩也收起了刚才看热闹的兴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隔三差五吧。为了抢地盘,争生意,欠钱不还,或者就是单纯的看对方不顺眼。打完了,死的拖走埋了,伤的自己找赤脚医生,没人会报警,警察……”
她嗤笑一声,“警察在这里,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谁来管这些?”
陆离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缓缓地、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这混乱无序中隐藏的所有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的视线再次定格了。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的背影。
在街对面,一个卖旧衣服和杂货的铁皮棚子投下的阴影里,刚才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微胖背影,又出现了。
他这次没有匆忙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正和另一个穿着皱巴巴、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军装制式上衣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靠得很近,似乎交谈的内容不愿让第三人听见。
然后,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似乎说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堆起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谄媚。讨好。带着小心翼翼的算计和一种骨子里的卑躬屈膝。
嘴角咧开的弧度,眼尾堆起的皱纹,甚至脑袋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几乎瞬间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那张脸,和大B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大B永远学不来这种笑容。
大B的笑,要么嚣张,要么凶狠,要么傻气,绝不会是这种浸透了市侩和狡诈的、专门用来讨好上位者的、标准的“笑面虎”式笑容。
东星的笑面虎。
那个在港岛,在东星和洪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后,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的笑面虎。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缅北?
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长久的注视,正和军装男说话的笑面虎,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朝陆离她们这边瞥了一眼。
陆离的反应快如闪电。
在笑面虎视线扫过来的瞬间,她身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微微一倾,脸顺势埋进了身旁许正阳的肩颈处,同时抬手,仿佛是被拥挤的人流撞到,或者只是为了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天养生几乎在同一时间,顺着她刚才凝视的方向看了过去。
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身影,快速转回头,然后拍了拍那军装男的肩膀,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随即分开,一左一右,迅速汇入了汹涌的人潮之中,眨眼就看不见了。
“怎么了?”天养生收回目光,看向把脸从许正阳肩头抬起的陆离,眉头微蹙。他察觉到了她刚才那一瞬间不自然的躲避。
陆离站直身体,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头发,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眼,看向笑面虎消失的那个方向,那里现在只有杂乱的人流和摊贩。
“没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看到一个……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