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芒林镇(1/2)
天养生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留着凹陷下去的弧度,被子里也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混着草木和露水味道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闭着眼,手在被子里慢慢摸索,触到了她躺过的那一侧床单,掌心能感觉到那点还未散尽的暖意。
他收拢手指,攥紧了那一小片布料,很用力,手背上的筋络都微微凸起。
就那么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天养恩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偶尔应一句,简短,平淡,是许正阳。
天养生睁开眼。
屋顶是木板的,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被切割成细线的晨光,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套上丢在床边的作训服。
衣服是昨晚胡乱脱下的,有些皱,他随手拍了拍,系上扣子,把皮带扎紧,然后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适应着光线。
天养恩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子的老式搪瓷盆,盆里放着一堆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她正侧着脸,对着几步外的许正阳说着什么,表情生动。
许正阳站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土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只是他左侧颧骨上那块淤青,经过一夜,颜色比昨晚深了许多,变成了青紫色的一片,在清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显眼,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哥,你醒啦!”天养恩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朝屋里探了探头,“嫂子呢?还没起吗?”
“出去了。”天养生接过她手里的搪瓷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出去了?”天养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往空荡荡的屋里瞅了一眼,“去哪儿了?这么早。”
天养生没有回答。
他端着盆,转身回了屋,把盆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咸菜的味道有点冲。
天养恩站在门口,瘪了瘪嘴,没敢再追问。
她看了看屋里已经开始掰馒头吃的天养生,又扭头看了看墙边的许正阳。
许正阳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脊线上,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
天养恩觉得有点没趣,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摸了摸鼻子,转身跑了,大概是又去拿其他早饭了。
陆离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发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她用清凉的溪水洗了脸,漱了口,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头发被打湿后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只是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还是泄露了一丝昨夜未得安眠的疲惫。
她走进木屋时,天养生已经坐在桌边了。
馒头和咸菜摆在那里,他正在喝一碗小米粥,香气四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陆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除了早饭,还有昨晚摊开后就一直没收起来的地图。
谁都没有先开口,屋子里只有咀嚼馒头和喝粥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雀的啼鸣。
许正阳依然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像一堵沉默的、尽职尽责的墙,隔绝着外面的一切,也隔绝着他自己。
“正阳,”陆离咽下嘴里的一口馒头,很自然地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早晨很清晰,“进来吃饭。”
天养生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许正阳的背影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很短暂,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块淤青在进屋后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他在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一个馒头,默默吃起来,动作规矩,目不斜视。
天养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粥,什么都没说。
天养恩又像只小老鼠一样溜了进来,这次她手里也端着个碗,碗里是同样的粥。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个小板凳,放在陆离旁边,一屁股坐下,然后就开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离吃东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亲近。
“嫂子,”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声音甜甜的,“你今天什么安排呀?就在这里待着吗?多闷啊。”
陆离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咽下去,才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带我出去逛逛呗,熟悉熟悉这边。”
“逛逛?”天养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小星星,“好啊好啊!你想去哪里逛?我知道好多地方!”
“随便,”陆离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哪里热闹,就去哪里看看。”
天养恩更兴奋了,但下意识地先瞟了一眼自家大哥。
天养生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最后一点粥,仿佛那粥是什么山珍海味,对她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天养恩眼珠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拍着胸脯保证:“行!包在我身上!离这儿不远有个镇子,叫芒林,开车过去也就半个钟头。那里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特别有意思!”
一直沉默吃饭的许正阳这时抬起头,看向天养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安全吗?”
“安全!当然安全!”天养恩抢着回答,语气笃定,“那是我们经常去的地盘,镇上好多人都认识我们,没人敢找麻烦的。再说了,”
她挽住陆离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有我们跟着嫂子,谁敢动歪心思?借他十个胆子!”
许正阳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天养生。
天养生正好放下空碗,拿起旁边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我也去。”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天养恩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撅起嘴:“哥,你去干嘛呀?你一去,板着个脸,凶巴巴的,谁还敢靠近跟我们说话?多扫兴啊。我带嫂子去就行了,再叫上老四和老六,保证没事!”
天养生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我说我去。
天养恩和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悻悻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粥,不吭声了。
一顿早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
天养生起身,去里间换了一身相对干净、但同样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腰间的皮质枪套换了位置,别在右胯外侧,外面套上一件半旧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枪柄露在外面。
他们走出木屋时,天养义已经在停在空地上的那辆吉普车旁边等着了。
车是辆老掉牙的军用吉普,不知道是从哪个部队淘汰下来的,车身上的军绿色油漆斑斑驳驳,脱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天养忠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正拧着钥匙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突突了几下,才勉强稳住,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天养恩蹦蹦跳跳地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坐稳后还兴奋地拍了拍车门:“出发出发!”
陆离拉开后排的车门。
吉普车的后排空间很窄,座椅是硬邦邦的帆布,坐上去并不舒服。
天养生很自然地跟着她坐了进去,坐在她左侧。
许正阳顿了顿,从另一侧车门上车,坐在她右侧。这样一来,陆离就被两人夹在了中间。
天养义最后一个上车,他没坐进车里,而是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进了后面的敞开式车斗。
他站在车斗里,手扶着车顶的金属框架,山间的晨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眯着眼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姿态,却透着一股子属于这片土地的、野性不羁的肆意。
天养忠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发出一声更大的轰鸣,车身猛地向前一窜,然后颠簸着驶出了这片位于谷地中的简易营地,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山外驶去。
路是真的不好走。
严格来说,这都不能算路,只是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一条土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吉普车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小船,不停地剧烈摇晃、颠簸,车轮时不时碾过石块,车身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坐在车里的人必须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或者前排座椅,才能稳住身体不被甩出去。
陆离被颠得有些难受,胃里隐隐翻腾。天养生坐在她左边,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但坐姿依然很稳,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框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
许正阳坐在她右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即使在这样剧烈的颠簸中,他的姿态也没有太大的变形,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车外的环境。
天养恩倒是适应良好,甚至有点享受这种颠簸。
她半个身子转过来,扒着座椅靠背,兴致勃勃地跟陆离介绍:“嫂子,芒林镇虽然不大,但可好玩了!因为是三不管地带,又靠近边境,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还有那些在外面,比如你们港岛,管得特别严、不让随便买卖的东西。”
陆离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顺着她的话问:“比如?”
“比如‘粉’,”天养恩眨眨眼,用口型比了个“毒品”的样子,“还有枪。在这里,这些东西就跟菜市场卖的白菜土豆一样,摆在街上,明码标价,随便看,随便买。没人管,也根本管不了。坤沙的人在这有摊子,政府军的人有时候也偷偷来买,还有从泰国、老挝那边过来的贩子,乱得很,但也热闹。”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快四十分钟,前方的地势终于渐渐平缓,两旁的植被也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零星的、简陋的房屋。
又开了一会儿,一个杂乱无章、充满野性生机的边境小镇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集市。各种材质的房子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低矮的铁皮棚子锈迹斑斑,简陋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偶尔能看见一两栋相对齐整的砖瓦房,但也灰头土脸。
房子之间是狭窄的、泥土裸露的街道,此刻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式各样的车辆塞满。
路边挤满了摊贩。
有推着板车卖热带水果的,芭蕉、芒果、木瓜堆成小山;有用简易炉灶卖烤玉米、烤红薯的,焦香混合着烟火气;有在地上铺块塑料布就卖廉价衣物、日用杂货的;还有直接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沾着泥土的野菜叫卖的。
摩托车是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它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和车流的缝隙中疯狂穿梭,刺耳的喇叭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喧嚣的声浪。
天养忠费力地把吉普车挪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路口,熄了火。
引擎声停止后,周围的喧嚣声浪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
几个人陆续下车。
天养义从后斗轻盈地跳下,落地无声,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像鹰隼一样,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四周的人群和摊位,那是在寻找熟悉面孔或者潜在危险的本能。
许正阳也下了车,他站到陆离身后,位置不远不近。
他的目光同样在扫视,观察更加系统,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密计算。
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有穿着传统筒裙、皮肤黝黑的本地妇女,背着竹篓,步履匆匆;有身穿不同制式、但大多陈旧肮脏的军装的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眼神飘忽;也有穿着皱巴巴衬衫西裤、看起来像小商贩的人,拿着计算器和人讨价还价;更有不少光着膀子、只穿一条脏兮兮大短裤的汉子,身上刺着狰狞的纹身,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
几乎随处可见的是武器。
大多数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用衣服下摆草草盖着,但形状根本遮不住,黑色的枪柄或者棕色的木质枪托时不时从衣角下露出来,在热带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油腻的光泽。
更有甚者,直接像背书包一样,把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带深深勒进衣服里,他们走在人群中,神态自若,仿佛肩上背的不是杀器,而是一把雨伞或者一根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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