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涂药(1/2)
飞舟在云层下方平稳地飞行着。
从甲字三十七号岛离开之后,周正把飞舟的速度提到了最大。飞舟的阵法核心在高速运转,船底的浮空符文发出一圈一圈淡青色的光晕,光晕在夜空中扩散开来,把飞舟的阴影投射在海面上。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座岛沉没时激起的大浪在航行了几十里之后渐渐平息了,只剩下细碎的浪花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半圆形的,光芒不亮,但足够在海面上铺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那种大战之后的、所有人都需要喘口气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有人闭着眼睛靠在船舷上,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有人反复擦拭着剑刃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睡着。他们的呼吸频率各不相同,有的浅而快,有的深而慢,但每一种呼吸的节奏都透着一个信息:他们还在。从那个暗红色的洞穴里出来了,带着一身伤和一个被折磨了六十三次的人,回到了海面上,回到了月光下。
林青璇靠着船舷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侧,靠在船舷的木板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着之前她没有吃东西,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把靴子脱掉——靴子上还沾着苍梧山矿洞里的灰尘和那个黑袍人的血。她的短剑没有收回腰间,而是搁在大腿上,右手松松地握着剑柄,手指没有完全握紧,但剑柄始终没有从手心里滑落。这是她的习惯——在苍梧山那一夜之后养成的。那天晚上她在苍梧山的矿洞里遇伏,被两个黑袍人堵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为了腾出双手应付近距离的缠斗被迫把短剑插回腰间,结果对方突然放出了一颗用混沌之力炼制的暗器,她想拔剑格挡的时候剑被腰带的扣环卡住了,那一瞬间的延迟差点要了她的命。从那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她的剑都不再收回腰间。吃饭的时候搁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搁在枕边,坐飞舟的时候搁在大腿上。剑柄的位置她反复调整过很多次,终于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角度——手腕只要轻轻一翻就能把剑提起来,剑刃出鞘的轨迹刚好从右腿外侧划过,不会伤到自己也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挡。
她的右膝肿得很高。从岛上飞出来之前用海水浸过的布已经干了,布料的边缘微微卷起,露出明皮下出血的范围在扩大。半月板受损之后关节腔内会积液,积液的压力会让膝关节无法正常弯曲,强行弯曲会疼得钻心。她在岛上背着周衍走路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在加重损伤,但她一声都没吭。不是不疼,是吭了没用。吭了也不会有人替她背,吭了也不能让膝盖马上好起来,吭了只会让别人分心。所以她咬着牙忍着,忍到上飞舟,忍到坐下来,忍到确认所有人都安全了,才把腿伸直了靠着船舷闭上眼睛。
云杳杳坐在她旁边。
她没有睡。她的背挺得很直,剑横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剑鞘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在半闭的眼帘面上偶尔出现的零星岛屿,扫过夜空中云层的走向。她的神识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扩散,方圆三百丈,不大,但足够她在任何异常出现之前做出反应。
她的目光停留在林青璇的膝盖上,看了三息。然后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卷新的绷带、一小瓶淡绿色的药膏和一块干净的方形布帕。药膏是她在宗门的时候自己调的,不是炼制的——炼制丹药需要炼丹炉和精确的火候控制,她没那个耐心。她是用最笨的办法把几种有消肿化瘀作用的灵草捣碎,混在一起,加了一点点用灵力活化的泉水,调成泥状,直接装进药瓶里。药膏的颜色不好看,气味也冲,但药效很实在——比宗门丹药堂里卖的那些精致的药膏强得多,因为她的灵草是从东华仙界最偏远的蛮荒山脉里采的,草龄至少五百年以上,药力充沛。
她把绷带和药膏放在膝盖上,腾出双手,把林青璇右腿的裤腿轻轻卷起来。裤腿卷过膝盖的时候碰到了肿胀的皮肤,林青璇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的膝盖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髌骨周围的凹陷完全消失,皮肤被积液撑得很紧,用手指轻轻按一下能感觉到明显的波动感。波动感说明关节腔内的积液量已经达到了需要穿刺引流的地步,但飞舟上没有穿刺的工具,也没有消毒的条件,她只能用药物和外敷来暂时控制炎症。
她用指尖舀出一点药膏,均匀地抹在肿胀的膝盖上。药膏是凉的,接触皮肤的时候林青璇的小腿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云杳杳把药膏抹匀之后用湿布覆盖住肿胀最明显的部位,然后在布外面缠上绷带。绷带不能缠太紧——太紧会压迫血管导致血液循环受阻——也不能缠太松,太松绷带会滑脱。她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每一圈之间的间距刚刚好,拉力均匀,没有哪一圈比别圈紧,也没有哪一圈比别圈松。这种手法不是学医的人教的,是她自己在冥界的时候练出来的。在冥界的那些年里,她没少受伤——和冥兽搏斗、和鬼修斗法、在冥界的禁地里摸爬滚打。她没有人帮忙包扎,只能自己给自己缠绷带,缠得多了就记住了,什么样的力道刚好能固定伤口又不影响活动。
缠好绷带之后她用手背试了一下林青璇膝盖的温度。还是很高,但比刚才在岛上烫得吓人已经好了一些。她把剩下的绷带和药膏收回储物袋,把林青璇的裤腿放下来,用一根细布条在裤腿口打了个活结,这样等一下下飞舟的时候裤子不会磨到伤处。
林青璇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把头从船舷的木板挪到了云杳杳的肩膀上。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在睡着的时候身体自己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头靠在云杳杳肩上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平稳而绵长,像一只蜷在温暖角落里的小动物。
云杳杳没有动。她让林青璇靠着自己的肩膀继续睡,手重新搭回剑鞘上,眼睛重新半闭起来。飞舟在海面上飞行时带起的风从船舷上方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把几根发丝吹到了林青璇的脸上。林青璇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扫,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然后又安静了。云杳杳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
赵烈坐在飞舟的另一侧,正在重新处理腰上的绷带。他的腰伤是在苍梧山矿洞里被一个黑袍人的短杖击中的。那一杖打得很重,短杖上的晶石在击中他的瞬间释放了一次混沌之力的脉冲,脉冲穿透了皮肉直接打在肾脏的筋膜上。如果那一击的力道再重半分,他的左肾就会被打裂。现在他的左肾虽然没裂,但筋膜的损伤依然很严重——绷带解开之后能看到腰侧的皮肤呈青黑色,皮下有大面积的血肿,轻轻一碰就会疼得倒吸冷气。
赵烈咬着牙把旧的绷带解下来,用手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一圈,确认内部没有再出血,才把新的绷带缠上去。缠绷带的时候他的肚子上的肌肉一直在抽搐,这是他身体对疼痛的本能反应。他没有吭声,只是在每次抽搐的时候停一下,等到抽劲过去再继续缠。他缠绷带的手法比云杳杳差得多——有几圈太紧了,勒得皮肤往里陷,有几圈又太松了,稍微动一下就会滑脱——但他不在乎,他只要绷带能兜住伤口就行。
周正从船舵后走过来,手里端着几碗刚从船舱小炉上热好的灵米粥。粥是用天剑宗食堂里带的灵米熬的,灵米粒粒饱满,熬出来的粥糊很稠,飘着淡淡的米香。他把第一碗递给赵烈,赵烈接过碗三两口就喝完了,烫得直咧嘴,但喝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体力透支里缓过来了一点。周正把第二碗递给云清,云清接过去,用汤匙搅了两下,没有立刻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着米粒在汤水里微微转动,然后轻轻说了句“辛苦你了”。周正摇了摇头,把第三碗放在云杳杳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往她的手边推了推,示意她趁热喝。
云杳杳端起碗,用汤匙舀了一勺,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粥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米本身的甜味加上一点点水汽。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吹凉了,这次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把汤匙举到了肩膀上——林青璇还在靠着她的肩膀睡。她用手指轻轻拍了拍林青璇的脸颊。
“青璇,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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