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天亮之前(1/2)
山里的夜,比南坡田更冷。
妇孺分走之后,陈宇没有留在棚区。他和陆青山、周随安在黑松坳外的一处旧猎棚里等消息。猎棚早年塌过半边,四周用新砍的松枝遮着,火不能点大,只在地坑里压了一点炭,勉强能让人看清彼此的脸。
陆青山披着旧斗篷,手按在膝上,听见远处木哨声时,眉头便皱一下。
贺强蹲在门口,已经往外看了十几回。
“当家的,要不我带一队人去接应凌当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府兵和刘家那些人都进山了,万一他们真往病棚动手,咱们不能只在这里等。”
“不是只等。”陈宇把面前的粗纸摊开,声音放得很稳,“你带人出去容易,回来难。现在山路上到处是火把,你一动,对方就知道我们主力在哪。飞燕那边带的是熟路的人,手里也都是长棍,她知道分寸。”
贺强还是急:“可她只有十来个人。”
“十来个人够了。”陆青山接过话,“今晚不是打仗,是拖人。真要打,三十府兵加二十乡勇,在窄山路上也未必讨得了好。可一旦打死官兵,就不是搜山了,是剿匪。”
陈宇看了陆青山一眼。
这些话从陆青山口中说出来,比他自己解释更有分量。陆青山曾是军中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军令一旦从“查验”变成“围剿”,那就是另一种局面。
贺强咬了咬牙,终于把手里的木棍放低。
“我明白,就是心里憋得慌。”
“我也憋得慌。”陈宇抬头看他,语气没有半点嘲笑,“可越憋得慌,越要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你去找赵虎,让他把第二批人带到废石场后面,不许扎堆。老人孩子那边再问一遍,有没有人冻着、摔着,别只顾着躲官兵,自己人先出事。”
贺强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夜色。
猎棚里很快只剩下陈宇、陆青山和周随安几人。
周随安把一块画了山路的木板推到陈宇面前:“旧炭窑那边已经空了,只留下脚印和两只破草鞋。李胜带人往南坡田反方向绕,王川在黑松坳后面接应。若府兵按宽路走,至少要到后半夜才能摸到废石场。”
陈宇点头:“不要让他们空得太彻底。完全没痕迹,他们会怀疑;痕迹太真,他们又会追太急。就让他们觉得差一点能抓住,偏偏每次都慢一步。”
陆青山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话若让军中老斥候听见,怕要说你天生适合带游骑。”
“我可不敢抢你们专业的饭碗。”陈宇也笑了笑,随即又把目光落回纸上,“我只是觉得,人一急,就会更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东西。赵理想交差,刘家想抓人,他们越急,越会顺着我们留下的线往前走。”
这点轻松很快被新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顺风伙计从林间钻出来,肩上还沾着露水。他先向周随安点了点头,才低声道:“南坡田棚区被搜了。草棚里的假包袱骗过去了,病棚里只剩病弱。刘家那个刘成义想拖一个断腿少年,被凌当家拦下来了。没动刀,人救下了。”
猎棚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那伙计又道:“不过有个老妇被踢了一脚,摔得不轻。凌当家让人先抬去石庙,药包已经用上了。”
陈宇手指微微一停。
他没有拍桌,也没有骂人,只问:“名字记下了吗?”
“记下了。老妇姓陶,丈夫早死,跟着侄儿来南坡田。那个断腿少年叫许六,不是咱们许,是许家沟的许。”
“谁踢的?”
“刘成义。赵理后来让他放人,蒋县尉也挡了一句。”
陈宇把这几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陆青山看见他的手背绷得很紧,却没有出声。
写完之后,陈宇才抬头道:“告诉石庙那边,陶婶子的伤药优先。许六的腿再重新夹一遍,别让人挪来挪去挪坏了。还有,今晚目击的人都不要散,天亮后让孙掌柜的人按规矩记证词。谁看见了,站在哪,看见什么,不添油加醋,也别漏掉。”
顺风伙计应下。
贺强刚回来,听见这话,脸色涨红:“就这么记?刘家踢老人,拖断腿的孩子,咱们还只记?”
陈宇看向他,声音不重,却很认真:“贺强,你要是现在冲下去,把刘成义打一顿,痛快吗?”
“痛快。”
“然后呢?”陈宇问,“府兵说清风寨袭击协助军需的乡勇,刘家说咱们心虚杀人灭口,罗继安明早就能拿着这个理由调更多兵。陶婶子被踢这一脚,许六差点被拖走这件事,反而会被他们盖过去。”
贺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宇语气缓了些:“我不是让你忍一辈子。我是说,今晚这笔账要算得让所有人都看明白。刘家欠的是陶婶子的账,也是南坡田所有人的账;州府若装作看不见,那就让更多人知道,所谓军需到底是怎么落到百姓身上的。”
陆青山沉默片刻,点头道:“这比打一顿难。”
“是。”陈宇道,“可我们以后若真要走到那一步,不能只靠谁拳头硬。拳头硬能赢一回,规矩立住,才能让人愿意跟着走远路。”
猎棚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重量。
周随安曾见过镇北军军纪最严的时候,也见过军纪崩坏之后士卒抢粮的狼狈。他知道陈宇说的不是漂亮话。若清风寨有一天真要和朝廷对上,最先要分清的,便是他们和刘家乡勇、和那些借军令欺人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后半夜,府兵在山里又折腾了两个时辰。
他们沿着假脚印追到废石场,发现那里只剩几堆踩乱的草灰。再往前,是一条被水冲过的小沟,沟底石头滑得厉害,刘家两名乡勇摔了跟头,险些把火把扔到同伴身上。
赵理没有再让队伍乱追。
他能看出来,对方一直在牵着他们走。山路越往里越窄,火把越烧越短,府兵虽然不怕清风寨,可夜里在陌生山道上被人拖散,绝不是聪明事。
天快亮时,第一队府兵退回南坡田外。
赵理的靴子上全是泥,脸色比夜色还沉。刘成义跟在后头,嘴里仍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可声音已经比先前低了许多。折腾一夜,一个青壮没抓到,还差点把刘家和县衙当场撕开,他心里也知道回去不好交代。
蒋县尉看了一眼病棚。
病棚里的火还在,陶婶子已经不见了,只剩几只空药碗和一床旧草席。旁边有个老头坐着,见他们回来,低头拨了拨火,什么也没说。
赵理冷声问:“人呢?”
老头抬起头:“哪个人?”
“伤者。”
“抬去治伤了。”老头道,“腿断的治腿,被踢的治胸口。大人若要抓病人,等他们能喘匀气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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