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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2章六月末的江南,正值梅雨时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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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抓紧了怀里的包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味,和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城市的焦灼气息。

船靠了岸,她随着人流挤下船。码头上比远看时更乱,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个扛着麻袋的码头工人撞了个趔趄,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贝贝整了整被撞歪的包袱,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巨大的城市。楼太高,街道太宽,人太多,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发愣。身上总共只有三块大洋和两角洋,是她全部的路费和盘缠。她得先找到葛老板的那条“锦云街”,据那条街上全是绣坊和绸缎庄,是沪上绣品行的集中地。

锦云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找。贝贝问了七八个人,有人听不懂她的水乡土话,有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走,最后是一个卖馄饨的老伯给她指了方向。等她终于找到那条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锦云街比她想象中窄,两边的店铺倒确实都是绸缎刺绣一类,但门脸有大有,大的装潢体面、橱窗明亮,的就一间窄窄的门面,招牌都褪了色。贝贝一家一家地看过去,专找门口贴了“招工”字样的铺子问。

第一家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操着一口沪上话:“阿拉要的是熟手,姑娘侬做过几年?”

“三年,”贝贝答,“绣坊里做了三年。”

老板娘的目光在她那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摆摆手:“行啦行啦,回去再练练。”

第二家干脆连招工条子都没贴,贝贝刚开口问,里面的伙计就把她往外赶。

第三家是个绣庄,叫“云裳记”,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橱窗里摆着几幅绣品,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贝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够得上这里的门槛,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葛,就是贝贝在水乡时认识的那位葛老板的远房堂姐。她看了贝贝带来的一幅样品——帕子上绣的一枝白兰花,针法虽然简单,但花瓣的层次分明,线条灵动,有股子活气——沉吟了一会儿,:“包吃住,头三个月是学徒工钱,一个月四块大洋。转正了再看手艺定工钱。”

贝贝心里算了一下,四块大洋比在家时多一块,还省了食宿开销,咬了咬牙应了。葛掌柜看她答应得干脆,脸色和缓了些,又嘱咐了几句规矩,末了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学徒住后院阁楼,八个人一间,你自己上去找铺位,把东西放下,明早六点上工。”

贝贝道了谢,背着包袱爬上那道又窄又陡的木楼梯。阁楼比她水乡家里那间还,靠墙一溜地铺,已经住了七个人,只剩下靠门口的一个空位,离窗户最远,又暗又潮。她把包袱放下,在地铺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夜,贝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听着窗外弄堂里各种嘈杂的声音——邻居家的收音机、楼下吵架的夫妻、远处巡捕房的警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着上面那个的“莫”字。

“莫。”她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是她唯一跟自己来历有关的线索。但她现在没心思去想这些。养父还躺在医馆里等着药钱,养母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得尽快站稳脚跟,尽快寄钱回去。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阖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贝贝就被隔铺位的女学徒摇醒了。从那天起,她的沪上生活正式开始了。绣坊的活计比她预想的更重——从早到晚坐在绣架前,一绣就是十几个钟头,中间只有两顿饭的工夫可以歇一歇。但贝贝不怕吃苦,她的针法本来就比一般学徒好,加上心思灵巧,配色有股子水乡养出来的灵气,不到半个月就被葛掌柜单独提出来,让她试着绣一幅客订的牡丹图。

这幅牡丹图,让贝贝在云裳记站稳了脚跟。她绣出来的花瓣层次比老师傅还要丰富,过渡处浑然天成,一点针脚的痕迹都看不出来。葛掌柜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抬头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娘。”贝贝,“她在水乡是绣娘。”

葛掌柜点点头,没再追问,但转头就把她的工钱提到了五块大洋一个月,比一般学徒转正还快。

第一个月工钱到手那天,贝贝留了五角钱在身上,剩下的四块五角全部汇回了水乡。她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写:“爹的药不要断,我再攒两个月就能凑够沪上看病的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贝贝白天在绣坊做活,晚上回到阁楼就着昏黄的灯光练新针法。她知道自己在沪上没有根基,唯一的倚仗就是这双手。葛掌柜过,手艺好的人在沪上饿不死,但要想出头,光手艺好还不够,还得让人知道你。她暂时没有“让人知道自己”的资本,那就先把手艺磨到最好。

就这样,从夏到秋,从秋到冬,贝贝在云裳记从一个学徒做到了能独当一面的绣娘。她攒下来的钱,除了寄回家和留一点必要的开销,其余的都攒着,为的是总有一天能把养父接到沪上来看病。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以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那天下午,葛掌柜把她叫到前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阿贝,你的手艺,想不想拿到展会上去亮一亮?”

贝贝愣了一下:“什么展会?”

“江南绣艺博览会,”葛掌柜,“全沪上的绣庄都会送作品参展,能拿金奖的,以后的身价就不一样了。咱们铺子往年也送过,最好的成绩是铜奖。”她看着贝贝,目光里有考量,也有一丝贝贝没读懂的东西,“今年我想送你的作品去试试。”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想起养母过的话——“这玉的成色,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要在沪上站住脚,要让养父能看得起病,要让养母不再跛着腿给人洗衣裳。

至于其他的——那半块玉佩背后的故事,那个刻在玉上的“莫”字——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

至少暂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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