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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3章 绣品之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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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掌柜的“江南绣艺博览会”,全称叫“江南刺绣艺术暨工艺品博览展会”,由沪上总商会联合江浙两地商会共同主办,每年夏末秋初举办一届,地点在沪上公共租界的万国博览馆。

在沪上的刺绣行当里,这个展会的分量不轻。往届拿过金奖的绣娘,要么被大绣庄高薪挖走,要么自立门户开了绣坊,更有甚者,作品被洋人买办相中,直接销往海外。云裳记是个铺子,最好的成绩是三年前拿过一个铜奖,那一幅《秋江独钓图》至今还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算是镇店的脸面。

贝贝接下这个差事之后,每天都在琢磨绣什么。

展会的规矩是每家绣庄最多报送两幅作品,题材不限,尺寸不限,但必须在开展前一个月提交成品和署名。葛掌柜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贝贝,另一个留给铺子里的老师傅周绣娘。周绣娘做了二十多年刺绣,擅苏绣的平针和套针,绣出来的花鸟虫鱼工整雅致,是云裳记十几年的台柱子。得知自己要和一个刚来半年的学徒同台竞技,周绣娘面上没什么,但贝贝好几次撞见她盯着自己看,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贝贝心里明白,也不往前凑,只是更卖力地画样稿。

她选的是水乡。

不是一般绣品上常见的桥流水、烟雨楼台,而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那个水乡——清晨的码头,雾气还没散,河面上漂着薄薄一层白汽,乌篷船半隐半现地泊在岸边,船头蹲着一只打盹的狸花猫。远处是白墙黑瓦的轮廓,被雾笼得模糊而温柔,近处是一丛野生的芦苇,芦花刚刚抽穗,在晨风里微微偏着。

这个景致,她时候跟着养父去收渔获时见过无数次。养父划着船在前面走,她就坐在船尾,脚丫子垂在船舷边晃,看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看太阳从白墙后面探出头,看整个水乡一点一点从梦里醒过来。

她把样稿画了改、改了画,光是那只猫的姿势就调整了七八遍。葛掌柜看过样稿之后沉默了半晌,问了一句:“这猫是你家养的?”

“码头上王大爷家的,”贝贝,“叫阿花,专偷鱼吃,有一回把我爹刚网上来的鲫鱼叼走了半筐。”

葛掌柜笑了笑,把样稿递还给她:“就绣这个。”

贝贝选的是苏绣里的乱针绣法。乱针绣最难的地方在于针脚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针的长短、角度、疏密都经过精心安排,靠针脚的叠加和交错来营造光影和层次。绣得好,画面生动鲜活,比传统平针多了三分灵气;绣得不好,就真成了一团乱麻。

从接下差事那天起,贝贝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绣架前,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活计,其余时间全泡在这幅绣品上。她选用的底料是上好的素绉缎,光洁细腻,对着光看有一层淡淡的珠光。丝线是葛掌柜特意从苏州进的,光是深浅不同的灰色就备了十二种,用来表现雾气和水面的微妙变化。

绣到第三天的时候,周绣娘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站在贝贝身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在绣面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猫的右耳收得太实了,乱针不是让你把边绣死,虚一点才有灵气。”

贝贝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发现周绣娘得确实在理。她回头道了声谢,周绣娘“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从那天起,周绣娘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一眼,有时候提点一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完就走。贝贝渐渐摸清了这位老师傅的性子——面上冷淡,心里其实有杆秤,不轻易夸人,但也不藏私。有一回贝贝绣到芦苇的穗子,怎么配色都觉得不对,周绣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自己的线盒里拿出一缕极淡的赭色丝线递给她:“掺两丝进去。”

贝贝依言试了,穗子的颜色一下子活了起来——不是单纯的黄,也不是单纯的褐,而是阳光照在干芦苇上那种带着暖意的枯色。

“周姨,”贝贝真心实意地,“谢谢您。”

周绣娘摆摆手,走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绣品在绣架上慢慢成形。从最初的轮廓到一层一层的针脚叠加,白墙有了墙的质感,水面有了水的波纹,雾气在丝线的交错中呈现出一种朦胧透明的感觉。最难绣的是那只猫——狸花猫的斑纹要用深浅不同的褐色丝线一层层叠出来,而猫的神态全在眼睛和耳朵的弧度上,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呆板。

贝贝绣到猫眼睛的那个晚上,熬到了凌晨两点。阁楼里的其他学徒都睡了,只剩她面前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在绣面上,那只猫的眼睛刚好对着光,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看她。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弄堂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三更天了。

绣品完成的那天早上,贝贝从绣架上把它取下来,平铺在桌案上,退后两步看。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绣面上——雾气的灰、水面的银、白墙的素、芦苇的赭、猫的褐,所有的颜色都像被光洗过一遍,柔和而通透。整幅画面安安静静的,却静得有一股子活气,好像下一瞬那只猫就会打个哈欠站起来,跳下船头去偷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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