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神明(2/2)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女儿的基因测序报告,靶向药的分子结构,临床试验的入组条件,伦理委员会的审批流程。
有时候她会在凌晨两三点爬起来,打开电脑,看文献。
看到天亮,然后去实验室。
她的眼睛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差,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有一次她在实验室晕倒了,被同事送到急诊室。
医生说她过度劳累,严重营养不良,需要休息。
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忽然笑了。
李二狗在监狱里,女儿在ICU里,她在急诊室里。
他们一家三口,各在各的牢笼里。
谁也救不了谁。
那天晚上,秦柔做了一件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去了雍和宫。
不是去参观,是去拜佛。
雍和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
金色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红色的墙壁厚重而沉默。
秦柔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里面那尊巨大的佛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学的是现代医学,做的是循证医学研究。
她不信佛,不信上帝,不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但此刻,她跪在佛前,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去抓任何能抓到的东西。
“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她在心里说,“求求您。”
佛像没有回答。
它只是微笑着,垂着眼,看着这个跪在它面前的、被生活碾碎的女人。
从那天开始,秦柔走上了一条她自己都不理解的路。
她去雍和宫,去潭柘寺,去广济寺,去白云观。
她拜佛,拜菩萨,拜关公,拜太上老君。
她在每一个功德箱里塞钱,在每一棵许愿树上系红布条,在每一盏长明灯前点香。
她还去了教堂。
西什库教堂,崇文门教堂,缸瓦市教堂。
她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十字架上那个受难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信上帝,但她信“奇迹”。
她现在需要奇迹。
因为科学救不了她的女儿,医学救不了她的女儿,她二十年的知识和积累救不了她的女儿。
她开始相信一些以前她嗤之以鼻的东西——草药偏方,气功大师,量子疗法,能量场。
她花了很多钱,买了一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请了一堆不知道是不是骗子的人。
那些人说什么她都信,让她做什么她都做。
她喝过蛇泡的酒,吃过蜈蚣磨的粉,戴过开过光的玉,贴过从西藏寄来的经幡。
实验室的同事看到她这副样子,都以为她疯了。
有人劝她,“秦老师,您得振作起来,您这样下去不行。”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她的蛇酒,吃她的蜈蚣粉。
她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李念还能活多久。
有一天,她去潭柘寺拜佛。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空气清新,寺里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铺成一片金色的地毯。
秦柔跪在大殿里,磕完头,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旁边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普通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秦柔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到了她眼角滑落的眼泪。
那一刻,秦柔忽然明白了。
她和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们都是母亲,都在为自己的孩子祈求神明,都想用自己的余生去换孩子的平安。
不管她是院士还是农妇,不管她是住在北京三环里的豪宅还是住在偏远山村的土房里,在这一刻,她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卑微,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走投无路。
那天晚上,秦柔回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了。
ICU的值班护士告诉她,李念今天状况不太好,下午出现了一次低血压,用了升压药才稳住。
秦柔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走进病房。
李念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被各种管子连接着,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眼眶
秦柔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的,骨节分明。
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
“念儿,妈妈在这儿。”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