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角儿(2/2)
她说不,你刻得比我快,你刻完我就能活。
哥哥说这不对——刻得快的人活,不是刻得慢的人活。
她说不,刻得快的人活,你刻得比我快。
她知道规则,她只是把规则改了——刻得快的人死,刻得慢的人活。
她还没刻完第一句,刀尖停在“相”字最后一横的末端,她把刀拔出来放在哥哥手里,说现在轮到你刻了,你刻得比我慢就能活。
笑面判官没有再催,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眼角——手帕上绣着的那个“赏”字与供桌上那盏人骨酒杯杯壁上刻着的同一个字笔画粗细相同。
他说:“这出戏叫《拜堂》,拜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都在替对方死。上一批那对兄弟不行,他们抢着活。你们抢着死。抢着死比抢着活好看。第三出《回门》不用演了,你们这一出已经值回票价。”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妹妹手臂上那三句还没刻完的《上邪》血痕上轻轻点了一下,说这首词她刻得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出戏都真,她不用死,哥哥也不用死。
他要把这首词裱起来挂在欢声阁正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挂在上一批那对兄弟刻的那首《上邪》旁边——那首是哥哥刻的,刻在弟弟背上,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手一直在抖。
他问抖是因为怕吗。
哥哥说不是,是因为弟弟一直在哭,哭得让他拿不稳刀。
他说他懂了——弟弟哭是因为哥哥在替他死,而妹妹刻得慢是因为她想替哥哥死,她怕刻太快哥哥就活不成。
他把手帕收进袖中,站起来对侍女们挥了挥手,把兄妹二人从刑柱上解下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两枚以他自己舌尖血炼制的保命丹塞进他们嘴里。
他说这两个人他收了——不是收为弟子,是收为“角儿”。
以后他的戏台上需要两个真正会演“替死”的人,不是演,是真的。
他把第二出没演完的匕首从哥哥手里取回来放在供桌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妹妹手臂上那三句《上邪》的血。
他对着那行血字看了片刻,然后用指尖在“相知”二字正下方轻轻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长度与妹妹当年在沙地上写自己名字时最后一笔拖出的那道与沙粒在指尖下轻轻凹陷的深度相同的弧线长度相同。
他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的戏,不需要第三出了,这一出就够他回味很久。
他把供桌上那盏合卺酒端起来,自己喝了。
酒液沿喉咙滑下时的吞咽声与妹妹刚才把匕首从自己手臂上拔出来时刀刃与皮肤分离的那声轻响同频。
他对他们说,以后这出戏就叫《拜堂》,主演是他们两个,每演一次他就给他们一枚保命丹。
他要带他们去每一个被灭门的废墟里演给那些还没死透的冤魂看,告诉他们这才是活——不是杀了仇人报仇,是在仇人面前替彼此死。
他对妹妹说她的“相知”还没有刻完,下次演的时候继续刻,刻在哥哥背上,用她刚学会的“慢”——慢到让所有看戏的人都替她着急,慢到连台上的灯烛都替她烧尽了芯,慢到连他都要忍不住对她说够了不用刻了,然后她说不行,刻完这首词哥哥就能活。
他把灯烛重新点燃,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团与妹妹手臂上那三句血字在烛火下微微发亮的暗红。
他用指尖在供桌上轻轻敲了三下,说今晚这出戏落幕了,下一出叫《回门》的留着以后演。
他把那对兄妹带进后堂,欢声阁的正厅在身后安静下来,供桌上那柄匕首刀刃上的血还没有干,在烛火下微微发亮,与她当年在沙地上写自己名字时指尖在沙面上轻轻划过的沙粒被夕阳余晖照亮的亮度相同。
她的名字叫“相知”。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说下一出戏的主角还叫她——那个在仇人面前替哥哥死的妹妹。
他要把这出戏演给所有人看,让所有被灭门的废墟里都响起那三句还没刻完的《上邪》。
他要让所有活着的人都看到——这世上还有人在替别人死,死得慢,慢到连刀锋都替她着急。
他要在台上为她报幕。
她叫“相知”,是今晚的角儿。
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