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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沐家旧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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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哲低下头,轻声说:“臣妾……没什么胃口。”

赖陆没有追问。他知道嫩哲还在想刚才那个故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道:“知道为什么只有沐家会犯这种案子了吗?”

嫩哲抬起头,看着赖陆。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臣妾出身辽东,不通经典,不懂其中的道理。”

赖陆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不通经典,不懂道理。是啊,嫩哲不懂那些繁复的服制、名分、尊卑观念。她只知道,人活着,就要吃饭;家族要延续,就要有人。女真人的收继习俗,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兄长死了,弟弟照顾嫂子和侄子,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要被斥为“禽兽之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他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沐家若是久居中原这花花世界,不用经历边塞之苦,自然不用如此。百姓也是同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嫩哲静静地坐在桌边,没有打扰他。她看着赖陆的背影,看着他提起笔,在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赖陆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纸上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在嫩哲对面坐下。

“粥还热吗?”他问。

嫩哲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还热着。臣妾去给陛下盛一碗。”

“不用。”赖陆说,伸手端起她那碗还剩一半的粥,就着她用过的勺子,喝了一口。

嫩哲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赖陆放下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朕刚才写了一道旨意。明天,就会发到内阁去。”

嫩哲小心翼翼地问:“是关于……收继的?”

“对。”赖陆说,“朕让刑部刊榜通行:凡尊长借服制名分,侵夺卑幼财产、逞凶殴人至废疾者,概以凡人盗伤律论罪,不得援服制减等。”

嫩哲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就是说,”赖陆解释道,“以后如果有人以长辈的身份,抢晚辈的东西,打伤晚辈,就按普通人的强盗罪和斗殴罪来判,不能因为是长辈就减刑。”

嫩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张氏呢?”

“张氏无罪开释。”赖陆说,“本县量给荒田,助其家存活。”

嫩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郑重地向赖陆行了一礼:“臣妾代辽东的百姓,谢陛下。”

赖陆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让她重新坐下。

“不用谢朕。”他说,“朕不是在施恩,朕只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嫩哲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那碗粥,默默地喝着。

窗外,夜色深沉。太液池的水面上,倒映着稀疏的星光和宫灯的残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场无声的对话,在夜的深处缓缓流淌。

第二天一早,赖陆醒来的时候,嫩哲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听到外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她在吩咐宫女准备早膳。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太液池的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水鸟在雾中缓缓游动,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他洗漱完毕,换上常服,走出寝殿。嫩哲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陛下先用一盏蜂蜜水润润喉,早膳已经备好了。”

赖陆接过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带着淡淡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他将空盏递还给嫩哲,说:“朕去文华殿了。你今日不必当值,好好歇着。”

嫩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送赖陆到澄瑞亭的门口,看着他沿着长廊向西走去,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殿内。

赖陆走进文华殿东暖阁的时候,曹化淳已经在里面候着了。他躬着身,双手交握在身前,态度恭谨。看到赖陆进来,他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钱阁老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说是昨晚收到了卢象升的奏疏副本,有些想法想面陈陛下。”

赖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钱谦益。他昨晚应该也看到了那篇赋。不,不只是看到——他应该已经琢磨了一整夜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待那道旨意?他会觉得朕是在“收买人心”吗?还是会觉得朕是在“自毁长城”?

“让他进来吧。”赖陆说。

钱谦益走进暖阁的时候,赖陆已经坐在了御案后。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云雁补子,金带,乌纱帽——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臣钱谦益,参见陛下。”

“钱先生免礼。”赖陆说,“赐座。”

一名小宦官搬来一把圆凳,放在御案的侧前方。钱谦益谢了座,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钱先生一大早来见朕,有何要事?”赖陆明知故问。

钱谦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昨晚看到了卢象升的奏疏副本。臣也看到了陛下在奏疏上的批复。”

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陛下的批复,臣反复读了三遍。”钱谦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臣以为,陛下的批复,切中了此案的要害。卢象升将此案视为风化之讼,陛下将其重新定性为财产之争和暴力之讼——这一刀切下去,整个案子的逻辑就清楚了。王仲是强盗,是伤人者,与服制无关,与尊卑无关。张氏是无辜者,是受害者,与奸情无关,与风化无关。臣以为,陛下的判断,比卢象升高明得多。”

赖陆的目光在钱谦益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想到钱谦益会这样说。他以为钱谦益是来劝他慎重考虑,或者来试探他对那篇赋的态度。但钱谦益一开口,说的却是卢象升的案子。

“钱先生过奖了。”赖陆说,“朕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正是最难做到的。”钱谦益说,“卢象升被张氏的悲惨遭遇打动了,所以他只想为张氏脱罪,却没有看到王仲的罪行。陛下没有被张氏的眼泪蒙蔽,一眼就看出了此案的本质——这不是一个风化问题,这是一个暴力问题。臣以为,这种‘就事论事’的能力,比任何经义策论都更可贵。”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钱先生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夸朕吧?”

钱谦益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知道皇帝看穿了他的来意。他确实不只是为了夸皇帝——他是来试探的。他想看看皇帝对那篇赋的态度,想看看皇帝对张嫣的态度,想看看皇帝是否真的如他担心的那样,有“犯浑”的迹象。但皇帝一开口就谈的是卢象升的案子,谈的是法律问题,谈的是治理问题——没有一丝一毫的迹象表明,皇帝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陛下明鉴。”钱谦益说,“臣今天来,确实还有一件事。”

“说。”

“臣想请陛下示下——那道批复,是否要发往内阁,由内阁票拟后下发各司?”

赖陆的目光在钱谦益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明白了——钱谦益不是在问流程,他是在问:这道批复,是皇帝一时的意气,还是深思熟虑的决策?如果是前者,内阁可以“票拟”的方式提出修改意见;如果是后者,内阁就只能照办。

“发。”赖陆说,只有一个字,但语气不容置疑。

钱谦益低下头:“臣,领旨。”

他站起身,准备告退。但赖陆叫住了他:“钱先生,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钱谦益停下脚步,转过身:“陛下请讲。”

“你觉得——卢象升这个人,怎么样?”

钱谦益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卢象升,是一个有良知的年轻人。他的良知,让他看到了张氏的苦难,让他想要为她脱罪。但他的经验,还不足以让他看透这个案子的本质。他需要历练。”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钱谦益躬身告退。他走出文华殿的时候,晨光正好。五月的阳光洒在殿前的白石台阶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芒。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写的那封信,也许是不必要的。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清醒,更冷静,更懂得如何治理这个国家。也许那篇赋,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但他没有派人去追回那封信。因为信已经发出去了,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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