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宫门、舌辩与安宅船(2/2)
曹化淳哈哈大笑,笑声凄厉:“都有!都有啊!可自从太宗皇帝……哦,是‘燕逆’朱棣篡位之后,这些祖训,还剩下几条?内阁有了,司礼监有了,批红权有了,镇守太监、监军太监有了!咱们这些阉人,是坏了规矩,该杀!可这规矩,最先是从谁开始坏的?是你们文官吗?不是!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燕逆’子孙!是他们怕文官坐大,才用咱们这些没根的东西来制衡!是他们要享乐,才把权力一点点分给外廷、内廷、后戚、勋贵!”
他喘着粗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现在好了,陛下您来了,您是正统。他们要您‘永禁内官干政’,好,该禁!可他们要不要也把这‘燕逆’之后设立的‘内阁’、‘票拟’、‘督抚’也都一并禁了?要不要回到洪武朝,六部直奏御前,陛下您一个人批红天下奏章?他们愿不愿意?!”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秀忠站在一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汉文虽通,但如此激烈、如此直指核心的朝堂辩论,他是第一次亲历。他听懂了大概:这个太监在指控整个文官体系,甚至指控已故的明朝皇帝们,而他的武器,竟是开国皇帝定下的、被所有人挂在嘴边的“祖训”。
他偷偷抬眼,看向赖陆。
年轻的皇帝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支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剧。他既没有因曹化淳的冒犯而发怒,也没有因叶向高等人的窘迫而开口解围。
“说完了?”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曹化淳瘫软在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喃喃道:“奴婢……说完了。奴婢罪该万死……”
赖陆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叶向高和方从哲:“叶先生,方先生,曹伴伴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曹化淳言语虽狂悖,然……其所言祖训之变,确为史实。自成祖以降,制度因时损益,乃势之必然。内阁之设,是为辅弼陛下,协调六部,非为擅权。至于内官……”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其祸之烈,陛下明察万里,自有圣断。老臣等唯愿陛下,秉太祖、建文皇帝之遗志,肃清朝纲,任用贤能。至于具体典章如何更定,老臣等愿详加议处,奏请陛下圣裁。”
很圆滑,也很无力。他承认了“祖训”被修改的历史事实,但将其归为“因时损益”,回避了“是否恢复祖制”的核心问题,将皮球踢回给皇帝,只表达了“愿详加议处”的态度。
赖陆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陈道亨和李邦镇:“漕运的事,朕知道了。李卿。”
李邦镇连忙躬身:“臣在。”
“你是世袭侯爵,于军旅之事,本有职责。然漕运总兵一职,既已议裁,便依廷议。你回南京后,仍以临淮侯身份,协助整顿江防水师。长江防线,关乎东南半壁,不可轻忽。”
这是明升暗降,夺了实权,给个闲差。李邦镇脸色灰败,却也只能叩首:“臣……领旨谢恩。”
“陈卿。”赖陆看向陈道亨。
“臣在。”
“河工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漕运命脉。朕知你任事勤勉,精于实务。今后,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河道总督,仍由你兼任。但有一样——”赖陆声音微沉,“朕不要听‘较去岁快二三日’这样的话。朕要确数,要每一段河道、每一处闸口的通行时辰定额,要漕粮损耗的明细账,要纤夫、漕丁的实发口粮银数目。你可能做到?”
陈道亨深深一躬,声音坚定:“臣,必竭尽心力,厘清积弊,整顿河漕,以报陛下!”
“好。”赖陆似乎满意了,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秀忠。
“松平。”
秀忠一个激灵,连忙出列,以日本式的郑重姿态深深鞠躬(而非下跪):“臣在。”
“你管着大藏,又与兵部、水军有旧。朕听说,你在三韩时,曾协助调度‘征伐券’兑付与战船修缮物料?”
“是。”秀忠低头,“臣……略通计算。”
“不是略通,是很通。”赖陆淡淡地说,“朕的姨父,鸟取城主来岛通总,前日上奏,言东海、黄海水师有部分安宅船、关船因船龄过老,即将淘汰。他提议,可将这些船只稍加改造,拆去部分重型火炮,增设桨橹与小型佛郎机,用于运河巡防,缉查私盐、水匪,并辅助漕船通行。你以为如何?”
秀忠脑中飞快计算。安宅船是日本水军主力,体型大,结构坚固,但吃水深,转向笨拙,在狭窄的运河中确实不便。但若拆去重炮减轻载重,增设人力桨橹提高机动,搭载轻型火炮和数十名水手,用于内河巡逻,似乎……可行?
“回陛下,”他谨慎地说,“安宅船龙骨坚固,经得起内河风浪。若改造得宜,确可充作巡船。只是……此类船只毕竟曾是战船,交由何人统辖?日常维护、兵员粮饷,又从何而出?若与地方漕司、河工衙门权责不清,恐生掣肘。”
这是他多年管钱粮养成的习惯——先看到可行性,立刻想到执行中的权责与成本。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转向结城秀康:“领相,你以为呢?”
结城秀康一直默默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松平大人所虑极是。此事涉及兵部、工部(河道)、户部(漕粮)乃至地方督抚。臣以为,可命来岛城主遴选堪用旧船二十至三十艘,先行改造。改造完毕,编为‘运河巡防营’,暂隶于……总理河道衙门之下,受陈部堂节制。巡防营兵员,可从未入选漕军之备倭水师、及沿海卫所中拣选熟识水性者充任。粮饷,由漕粮项下开支,但需单独立账,由大藏与户部共同稽核。”
他一口气给出了解决方案:隶属关系(归陈道亨)、兵员来源(沿海卫所)、经费出处(漕粮项下但独立核算),几乎考虑了所有关节。
陈道亨闻言,微微皱眉。多了这支武力,固然有助于弹压河匪、保障漕路,但也多了责任与牵制。他沉吟片刻,道:“领相安排周详。只是,倭……东国水手,言语、习惯与大明有别,与漕丁、河工同处,恐有摩擦。且其原属水师,直接归文官调遣,是否……”
“陈部堂所虑极是。”结城秀康从善如流,“可设‘巡防管带’一职,由东国熟稔舟船之将佐担任,专司操练、航行、作战。至于巡防区域、任务派遣、与地方协调诸事,则由河道衙门派员‘会同管带’商办。如此,文武相济,各司其职。”
陈道亨思索片刻,拱手道:“领相思虑周全,下官无异。”
赖陆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结城,你来拟旨。陈卿,此事便由你总揽,与来岛通总、松平秀忠具体商议章程,尽快奏报。”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赖陆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都下去吧。曹化淳——”
一直瘫在地上的老太监浑身一颤。
“押回司礼监值房,看管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奴婢……谢陛下隆恩……”曹化淳被两名进来的玄甲武士拖起,声音凄惶,渐渐远去。
秀忠随着陈道亨、李邦镇退出暖阁。走到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望去,文华殿的重檐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殿前广场割裂成明暗两半。
他耳边还回荡着曹化淳的哭嚎与质问,眼前还晃动着叶向高苍白的脸和赖陆平静无波的眼神。
这就是大明的朝堂。
不,现在是大东明的朝堂了。
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每个人都在为生存、为权力、为心中的“道”或“利”而搏杀。而他,一个异国的降臣,被卷在这漩涡的中心,靠着一点计算钱粮的本事,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
他忽然想起离开汉城前,正妻阿江已经说服了他接受了那个可能是陛下御落胤的二男忠长作为继承人,毕竟他知道自己和德川家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地理上的日本,还是身份上的德川秀忠。
他现在只是松平秀忠,大东明国的大藏奉行,一个在这座庞大、古老、刚刚染上新血的宫殿里,为自己谋取一线生息的异乡人。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跟上陈道亨的步伐,向着宫外走去。
脚步稳定,面容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御前交锋,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