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血债当归(1/2)
萧璟在剧痛中浮沉。
意识像断线的纸鸢,时而沉入冰冷黑暗,时而飘回灼热现实。断续的声音穿过迷雾:
“肩骨碎裂……箭毒入血……再深半分就伤及心脉……”
“用参吊命!金针封穴!”
“陛下……陛下您不能再用内力了!您自己也才刚醒——”
“闭嘴。”
一股温厚而霸道的内力强行破入经脉,如烈火焚冰,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阴寒箭毒一点点逼退。可这过程如同刮骨,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萧璟想挣扎,想喊停,但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感到有人在握他的手。
手指冰凉,掌心却滚烫。那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撑住……璟儿,给朕撑住……”
是皇兄。
萧璟想回答,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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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帐外已是白昼。
雪停了,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萧璟艰难转动脖颈,看见萧琰趴在榻边睡着了,玄色常服皱巴巴的,眼下青黑深重,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孙院判端药进来,见状轻叹:“陛下守了您一天一夜,刚喂完药才阖眼。”
萧璟张了张嘴,喉咙干裂发不出声。孙院判会意,小心扶他起身,喂了半盏温水。
“殿下,”老道掀帘进来,道袍下摆沾着泥雪,“您醒了就好。陛下为您耗损过度,旧伤有复发之兆,得让他好生歇着。”
萧璟看向皇兄苍白的侧脸,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战况……”他嘶声问。
“北狄前军粮草被焚,三日内无力大举进攻。但慕容玄已接管指挥,正重新调配物资。”老道压低声音,“另外,京城来了人。”
萧璟眸光一凝。
“太后懿旨,内阁急函,还有……”老道顿了顿,“太子殿下亲笔手书,以监国名义,请陛下‘审慎用兵,勿逞一时之勇’,并‘彻查靖王身世,以安朝野之心’。”
帐内死寂。
萧琰不知何时已醒了,缓缓直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却清明锐利如刀。他接过孙院判递上的药碗,一饮而尽,才道:“太子今年十六了吧?”
这话问得突兀。老道答:“是,开春便满十七。”
“十六岁,就学会用‘朝野之心’来压朕了。”萧琰笑了,笑得冰冷,“好,很好。”
他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指尖点在岐山位置:“慕容玄在等什么?”
林风刚巧入帐禀报:“陛下,探马来报,北狄中军正在后撤十里。”
“后撤?”
“是。不仅后撤,还派使者送来……这个。”林风呈上一卷羊皮。
萧琰展开,脸色骤沉。
羊皮上以血写着几行北狄文,旁有汉文小译:“三日后午时,岐山北麓鹰嘴崖,请靖王殿下单独一会。若至,我军暂退三十里;若否,即刻攻城,玉石俱焚。——慕容玄 敬上”
“陷阱。”苏婉脱口而出。
“阳谋。”萧琰将羊皮掷于地上,“他知道朕不敢赌。”
确实不敢。两万对二十万,守城已是极限,若北狄不计代价强攻,岐山大营最多撑五日。三十里缓冲,足够等来第一批援军。
但代价是萧璟。
帐内所有人看向榻上之人。
萧璟撑着坐起,肩伤剧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声音却平稳:“我去。”
“不行!”苏婉急道,“慕容玄就是要用您来乱我军心!他定有后手!”
“朕准了吗?”萧琰忽然开口。
他走回榻边,俯视着萧璟:“你是天璇靖王,不是可以随便交易的筹码。”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
“机会?”萧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慕容玄是你什么人?血脉相连的堂兄!他这个时候约你单独见面,你以为只是喝茶叙旧?他要的是你这个人!要的是用你的身世,你的血脉,彻底撕裂北境军心,撕裂朕的威信!”
他一把揪住萧璟衣襟,眼中有怒火,更有深藏的恐惧:“你昨夜差点死在那里!朕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
萧璟看着皇兄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惊惶,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发怒,是在害怕。
怕失去他。
“皇兄,”他轻声道,握住萧琰颤抖的手,“正因我是天璇靖王,才必须去。”
他转向帐中诸将:“昨夜我袭营,三百兄弟只回来九十七人。那些回不来的,有的孩子还未满月,有的父母年迈待养。他们为我而死,凭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就凭我是靖王,是北境军的魂。魂不能倒,旗不能折。若我今日因惧死而避战,昨夜死去的兄弟算什么?今后还有谁肯为天璇赴死?”
帐内众将动容。
林风单膝跪地:“殿下!末将愿代您赴约!”
“末将愿往!”苏婉亦跪。
“末将愿往!”众将齐跪。
萧璟摇头:“慕容玄点名要我,换谁去都无用。”他看向萧琰,“皇兄,给我五百人,我亲赴鹰嘴崖。若事有变,我会发信号,届时请皇兄……不必顾我,全力守营。”
这是要拿自己当诱饵,赌慕容玄不敢在约定之地公然围杀——毕竟北狄人也重信誉,背约会失军心。
萧琰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好,好一个天璇靖王。”他松开手,背过身去,“朕准了。”
“陛下!”众人惊呼。
“但朕有个条件。”萧琰转身,眼中已无情绪,“朕与你同去。”
“皇兄不可!”
“陛下三思!”
反对声四起。皇帝亲涉险地,若有闪失,天璇顷刻崩塌。
萧琰抬手压下喧哗:“朕意已决。慕容玄不是想玩吗?朕陪他玩。”他看向萧璟,“你不是说,你是北境军的魂吗?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他们的皇帝,是怎么护着这道魂的。”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鹰嘴崖地形:“此地三面绝壁,仅一条窄道相通。林风,你率一千弓弩手伏于崖顶。苏婉,领五百轻骑在五里外接应。老前辈随朕与靖王同往。其余众将,严守大营,防敌调虎离山。”
部署果断,不容置疑。
众将领命退去,帐内只剩兄弟二人。
萧琰走回榻边,坐下,忽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璟儿,朕是不是很失败?”
萧璟一怔。
“身为兄长,护不住你。身为皇帝,守不住国门。”萧琰苦笑,“如今还要用你的命去赌一场谈判。”
“皇兄——”
“听朕说完。”萧琰看着他,“昨夜你昏迷时,朕一直在想,若当年先帝没有将你抱回宫,若朕没有执意留你在身边,你现在会不会过得轻松些?不必背负前朝血脉,不必卷入这些肮脏争斗,或许……能做个逍遥侠客,纵马江湖。”
萧璟摇头:“那我便不会遇见皇兄。”
萧琰抬眸。
“遇见皇兄,是我此生最幸之事。”萧璟一字一句,“纵使重来百次,我依然会选这条路。”
萧琰眼眶微红,偏过头去,许久才道:“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朕。”他顿了顿,“若朕让你走,你必须走,不许回头。”
萧璟没有应。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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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北狄果然未再进犯,反而后撤了十里。但岐山大营无人松懈——越是平静,越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朝堂的暗流却已涌到明面。
太后第二道懿旨抵达,措辞严厉,要求萧琰“即刻澄清靖王身世疑云”,并“暂夺靖王兵权,押送回京候审”。随旨而来的,还有太子亲笔密信,信中委婉提醒:朝中已有大臣联名上书,若陛下再袒护靖王,恐激起兵变。
“兵变?”萧琰当着众将的面,将那密信掷入火盆,“让他们来。朕倒要看看,是北狄的刀快,还是朕的剑利。”
但压力是实打实的。禁军系将领虽未再明面质疑,眼神却日渐闪烁。粮草仅剩七日,援军迟迟未至,流言开始在营中蔓延:靖王是前朝余孽,北狄此番就是为他而来;陛下若不交人,全军都要陪葬……
第三日清晨,出发前一个时辰。
萧璟正在披甲,苏婉端着一碗药进来:“殿下,该换药了。”
解开绷带,肩头伤口仍狰狞,但已有收口迹象。苏婉仔细上药,忽然低声说:“末将已安排好了。”
萧璟看她。
“若今日有变,末将拼死也会护陛下与殿下杀出重围。”苏婉抬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末将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末将战死,请殿下……护我苏家老小。”她顿了顿,“我爹年迈,弟弟年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萧璟心中一涩。苏婉父亲是兵部侍郎,向来中立。此番若自己身世案发,苏家必受牵连。
“我答应你。”他郑重道,“但你要活着回来。苏家需要你,北境军也需要你。”
苏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殿下,其实末将一直想说……能跟随您与陛下征战,是末将之幸。”
她系好最后一道绷带,退后行礼,转身出帐时,肩背挺得笔直。
萧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演武场上不服输的少女,因他是皇子而刻意疏远,又因他一身伤从战场归来而红了眼眶。
这世上,欠下的情义债,终究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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