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血色归途（2/2）
第二日午后，圣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孤峰，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半山，确有几分神圣之气。但山脚下营帐连绵，北狄王旗飘扬，守军数量远超预期。
“不对劲，”苏婉放下千里镜，“这是王庭亲卫的制式帐篷，至少两千人驻守。寻常圣山守卫不过五百。”
老道眯眼远眺，指指点点：“你看营寨布局，外松内紧，暗合九宫阵法。中军大帐位置……有人在里面布了局，等我们入瓮。”
萧璟靠在一块山石后，嚼着肉干：“烛龙？”
“不像他的手法，”老道摇头，“此人阵法堂堂正正，带着兵家气象。应是北狄军中高人。”
“国师呼衍灼，”苏婉沉声道，“北狄第一智者，擅兵阵机关。若他在此，硬闯必死无疑。”
萧璟看着远处的营寨，又看看高耸的圣山，忽然问：“凤凰草具体生长在何处？”
“据记载，在圣山北侧绝壁，海拔千仞处，有一处温泉谷地，草木不凋，凤凰草便生在那里。”苏婉答道，“但上山之路必经山门，而山门……”她指了指营寨中央那座石门，“就在敌军大营正后方。”
“也就是说，要取草，必破营。”萧璟总结。
众人沉默。
三十骑对两千精锐，还要破阵闯关，登千仞绝壁，取草后再杀出来——这已不是艰难，是送死。
萧璟却笑了。
那是苏婉很多年没见过的笑，带着少年时在军中胡闹的狡黠与疯狂。
“谁说要硬闯了？”他压低声音，“呼衍灼善阵，我们便乱他的阵。两千人守一座山，看似严密，实则处处是破绽——因为他们要防的，是一支军队。”
他招手，众人围拢。
“今夜子时，分三队。一队八人，由苏婉率领，在东侧密林纵火呐喊，佯装主力进攻，吸引敌军注意。二队八人，随老前辈在西侧水源下药，不必致命，但要让他们乱。最后一队十六人，随我从北侧悬崖直接攀援上山——那里守备最弱，因为常人根本爬不上去。”
“可殿下，您的伤——”一名亲卫忍不住道。
“所以需要你们十六人，”萧璟目光扫过，“每人腰系长绳，首尾相连。我若失手，，也不算孤单。”
无人退缩。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杀敌，不是破营，是取草。”萧璟一字一句，“取得即走，绝不恋战。苏婉，你们东侧佯攻半个时辰后，立刻撤离，到预定地点汇合。老前辈，西侧下药后同样，速退。”
“若你们上山被困？”苏婉问。
“那便不用等。”萧璟平静道，“直接撤回天璇，告诉林风……我与皇兄同葬圣山，也算归宿。”
苏婉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计划已定，众人潜伏至夜幕降临。
子时将至，北狄大营篝火点点，巡逻士兵呵着白气走动。中军大帐内，一位白发老者正在沙盘前推演，忽然抬头：“来了。”
话音未落，东侧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敌袭——！”
营内顿时大乱。呼衍灼却神色不变：“声东击西。传令，东侧只派五百人应对，其余各营严守本位，不得妄动。”
然而命令刚出，西侧又传来骚动！
“将军！水源被投毒！十几匹马倒地不起！”
呼衍灼眉头一皱，快步出帐。只见西侧营区人马惶惶，士兵争相查看水囊，阵型已乱。
“镇定！”他喝道，“只是扰敌之计！各营检查水源，启用备用水——等等。”
他忽然转身，望向寂静的北侧悬崖。
月光下，绝壁如镜，似乎空无一物。
但老将的直觉让他心跳加速。
“北崖！调三百弓箭手上崖顶！快！”
---
此刻，萧璟已攀至半山。
绳索将十六人连成一串，如悬在绝壁上的蜈蚣。下方是百丈深渊，上方是光滑冰壁。萧璟右手执短刃凿冰开路，左臂垂在身侧，每一次发力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殿下，换我来！”下方的亲卫喊道。
“别废话……跟紧。”萧璟喘息着，又是一刀凿入冰层。
突然，上方传来脚步声与北狄语的呼喝！
火把的光亮映出崖顶人影——弓箭手到了！
“斩断绳索！散开！”萧璟厉喝，同时双腿猛蹬，身体向侧方荡去！
箭雨倾泻而下！
两名亲卫中箭，惨叫着坠落深渊。绳索崩断，众人各自贴向崖壁寻找掩体。萧璟躲入一处凹槽，箭矢“夺夺”钉在周围冰面上。
“殿下！”苏婉的声音从下方远处传来——东侧佯攻的队伍竟折返了！
“谁让你们回来的！”萧璟怒道。
“我们听见箭声——”苏婉话音未落，又是一波箭雨。
萧璟咬牙，探头看了一眼上方。崖顶弓箭手约五十人，正向下张望。更远处，更多火把正朝这边移动。
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里面是临行前老道给的火油，原本用于焚烧敌营。
“所有人，听我号令。”他压低声音，“我数到三，将身上所有火油扔向崖顶。然后不管发生什么，全力向上冲。凤凰草在温泉谷地，取得即走，不必等我。”
“殿下——”
“这是军令！”萧璟低吼。
他拔出皮囊塞子，浓郁的火油味弥漫开来。
“一。”
箭雨稍歇，敌人在换箭。
“二。”
他擦亮火折。
“三——扔！”
十余个皮囊划着弧线飞向崖顶！几乎同时，萧璟将点燃的火折掷出！
“轰——！”
火焰在半空炸开！点燃的火油如雨落下，崖顶瞬间化作火海！北狄弓箭手惨叫着四散翻滚！
“冲！”
十六道身影如猿猴般向上急攀！萧璟冲在最前，踏过燃烧的冰面，短刃狂舞，将两个着火的敌人砍落悬崖！
温泉谷地的入口就在前方——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
萧璟率先钻入，湿热空气扑面而来。谷内不过十丈见方，中央温泉汩汩，四周岩壁上，十几株七叶草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叶片如凤羽。
凤凰草！
他扑到岩壁前，小心摘下三株，用油纸包好塞入怀中。转身时，苏婉等人也已冲入谷地。
“取草！快！”
众人纷纷动手。然而谷口外，北狄士兵已重新集结，呼衍灼苍老的声音传来：
“放烟！”
浓烟滚滚灌入谷地！辛辣刺鼻，众人顿时呛咳流泪。
“闭气！冲出去！”萧璟用湿布掩住口鼻，率先冲向谷口。
谷外已是重重包围。火把映亮了一张张北狄人脸，呼衍灼站在阵前，白发在风中飞扬。
“天璇靖王，”他竟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老夫等你多时了。”
萧璟止步，缓缓拔出腰间长剑。身后，十六人结成圆阵。
“国师好算计。”萧璟道，“可惜，草我已取得。”
呼衍灼笑了：“取得，也得带得走才行。”
他挥手，弓箭手再次张弓。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圣山忽然震动！
不是马蹄，不是雷声，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巨兽苏醒的轰鸣！
“地龙翻身？！”有北狄士兵惊呼。
呼衍灼脸色骤变：“不对！这是——撤！快撤！”
但已来不及了。
温泉谷地内，那道裂隙猛地扩大！炽热的水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整个山谷地面龟裂，滚烫的泉水裹挟着碎石喷涌而出！
“走！”萧璟拽住最近的苏婉，向山下狂奔！
天崩地裂。
圣山北侧崖壁大面积崩塌，北狄大营被滚落的巨石与沸水席卷，惨叫声淹没在轰鸣中。萧璟等人沿着尚未崩塌的山脊亡命奔逃，身后是末日般的景象。
直到奔出数里，回头望去，圣山北麓已化作一片蒸腾的雾海。
“温泉……炸了？”一名亲卫惊魂未定。
老道喘息着赶来，道袍破烂：“不是炸，是地脉变动。那烛龙在岐山引动阴煞，北龙脉系本就紊乱，老夫方才在营西下药时，顺带在几处地穴埋了震石……本想小扰，没想到引起连锁地动。”
他看向萧璟，苦笑：“这下，北狄圣山算是毁了。”
萧璟却只摸了摸怀中油纸包——完好。
“马匹何在？”
“在北麓三里的树林。”苏婉道，她数了数人数，眼眶一红，“还剩……二十一人。”
十一个兄弟，永远留在了圣山。
萧璟沉默片刻，向圣山方向深深一揖。
“走吧，”他转身，“皇兄在等。”
二十一人，二十一匹马，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南疾驰。
怀中的凤凰草贴着心口，温凉如玉。
皇兄，我拿到了。
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