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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獬豸的困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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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红色警报灯还在闪。频率没变,依然是零点八秒一次,精确得令人烦躁。獬豸走在走廊中间,皮鞋底敲在地砖上的声音被警报灯吞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他耳廓里回响成一个空洞的节拍。他没有跑。他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步速,每一步跨出去的幅度几乎一样,像一具被人从远处精准控制的机械。

他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忽然滑开了。门后面站着三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清道夫——不是网域巡捕的制服,更厚重,肩甲和胸甲上嵌着某种外置计算模块,金属边角在红色灯光下反着暗哑的光。他们手里没有举枪,但腰侧的武器接口处于解锁状态。

獬豸没有停步。

他继续往前走,步速不变,目光越过那三个人的肩膀看向他们身后那条通向外界的走廊。那三个人也没有动。他们站在自动门的门框两侧,像三根被钉在那里的灰色立柱。獬豸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左边那个人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像是某种机械关节在低速运转时产生的本能反应。他右手侧的武器接口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嗒声,锁扣弹开了半截。

但没有人伸手去拿武器。

獬豸走过去了。他走出大约七步之后,身后那扇自动门重新合拢,金属滑动的声音被走廊尽头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爆炸声盖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压在大腿外侧一枚硬币大小的硬质贴片上——那是一枚简易的物理电磁脉冲触发器,他装在制服内侧口袋里已经三个月了,没跟任何人提过。

如果那三个人刚才动了一下,他就会把它按下去。

他们没动。

獬豸继续走,拐过第二个弯,面前是一条横贯整层楼的中庭通道。通道两侧的玻璃幕墙已经被某种冲击波震裂了几面,裂纹从右下角向上蔓延,像一棵倒着长的金属树。他透过那些裂纹看出去,能看见楼下大约二十米处的街道。那条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白色的装甲车,车顶的武器站正以统一的角度对准两侧建筑物。无人机从装甲车上方的空域掠过,彼此之间的间距精准到了厘米级。

他想下楼。

但他不知道楼梯间是否还能用。系统在切换模式之后,楼内所有的自动门、电梯和通道闸机都在进行权限重组,他那张最高级别的巡捕通行卡已经刷不开任何一扇需要联网验证的门。他只剩物理钥匙,而物理钥匙只打得开少数几个旧式消防通道。

他选择了一条通往北翼的旧楼梯。那个楼梯间在建筑图纸上标记为备用疏散通道4号,平时几乎没人用,门锁还是十年前那种纯机械的老式旋转锁芯。他走到那扇门前,把钥匙插进去,转了整整两圈半才听到锁舌弹开的声响。他推门进去,身后的红色警报灯在门缝里拉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应急灯在发出偏绿色的、发黄的光。

他往下走了两层。楼梯间的混凝土墙壁上有人用记号笔画过几道潦草的箭头,是多年前某次消防演习留下的旧痕迹。那些箭头的指向是,但现在箭头

獬豸在第三层的楼梯平台上停了一下。他听见楼下某处传来人声,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混凝土板。不是清道夫的金属脚步声,是说话声,急促而含混。他放轻脚步,侧身贴着墙壁往下挪了半层,从楼梯转角处探了半张脸出去。

三楼走廊的入口处蹲着五六个人,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外套裹起来的东西——獬豸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听见那东西在发出极其轻微的气流声,像某种便携式呼吸机。那些人没有武器,他们只是蹲在那里,背靠着走廊两侧的墙壁,试图把自己缩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们头顶的走廊灯已经被什么东西打坏了,碎玻璃散了一地,但那片区域的光线反而更暗,暗到能被当作藏身之处。

獬豸看见那个抱呼吸机的女人抬起一只手,按了一下自己左臂上的一枚臂章——那是绿底白字的社区协管标识。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关节泛白。

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退回了楼梯间。

他站在那扇半掩的防火门后面,掌心贴着冰冷的铁质门板,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从走廊方向传导过来的微弱的空气流动。那个女人和她抱着的呼吸机,以及她身后那几个人——他们不知道这栋楼已经被列入了清除协议的范围。系统在做判断的时候不会区分持有武器的人和没有武器的人,它只分仍然在移动的实体已经停止活动的实体。而那群人刚才在移动,从某个楼层跑到这里,他们还在喘气,他们的心脏还在跳。在系统的逻辑里,心脏跳动就是一种持续存在的威胁信号,等同于低烈度的、未经授权的活动。

獬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口袋里的那枚电磁脉冲触发器。他的拇指按在触发器表面的凹槽上,能感觉到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他想做一个决定。

但他还没有做好。

他把那扇防火门推开了一条缝,对着走廊里那几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往南走。下一个防火门左转,有一道没有通电的卷帘门,钻过去。别停。

那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个女人怀里的呼吸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猫叫一样的提示音。獬豸没有等他们回答。他把门缝合拢,转身快步走下楼梯,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他走到地面层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格已经全部消失了,但有一条本地缓存的通知弹了出来——是铁壁在五分钟前发过来的加密文本。只有一行:

城南三号集结点已被系统标记。重复,已标记。我们进不去了。

獬豸站在一楼楼梯间的出口处,面前那道门外面是通往街面的最后一段斜坡通道。通道尽头的光是灰色的,灰得跟头顶那片被金属覆盖的天一模一样。他的拇指还按在那枚触发器的凹槽上,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到了跟皮肤一样的温度。他能听见门外街道上装甲车驶过的声音,能听见无人机低空切过气流时那种尖锐的、像锯条刮铁管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输入了一条回复,很短,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门外的灰色光线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拖在他身后的水泥台阶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火药、机油和某种金属融化的刺鼻气味,浓到让他的鼻腔深处一阵刺痛。

他没有朝城南的方向走。

他朝着地下管道入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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