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文丑的难处。(2/2)
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他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古铜色的脸庞在檐下灯笼微弱昏光的映照下,棱角分明,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紧握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臂上虬结的肌肉不时绷紧,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仿佛在与无形的心魔角力;
片刻后,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垂落身侧。这反复的细微动作,将他内心激烈到近乎痛苦的挣扎暴露无遗。
“袁谭……袁槐……蠢材!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终于,一声压抑了许久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吼,打破了院落的死寂。
这怒吼声中,没有对即将到来的镇压行动的愤懑,反而充满了对袁家宗亲那短视与狂妄的滔天怒火,以及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悲凉。这怒火与悲凉,皆因他看得太过清楚。
他与颜良,当年在邺城陷落之际,为了保住故主袁绍家眷的性命,不惜背负“背主求荣”、“贪生怕死”的千古骂名,屈膝投效了凌云。
那一刻的屈辱与内心的撕裂,唯有他们自己知晓。这些年来,他们谨言慎行,竭力效忠,所求为何?
无非是凌云当年那个承诺——保全袁氏血脉。而凌云也确实信守了诺言,袁谭、袁熙等子嗣虽被监视居住,失去自由,却也保住了性命,衣食无忧。
在文丑看来,这已是乱世倾轧、成王败寇之下,近乎奢侈的仁慈,是故主血脉得以延续的最后屏障。
他们兄弟二人,舍弃了武人最看重的名节与所谓的“忠义”,忍辱负重,所求者,仅此而已。
可如今呢?袁槐那老朽被不甘与野心蒙蔽,袁谭那小子被仇恨烧毁了理智,他们竟然真的勾结外敌,妄图倾覆乾坤!
他们可曾想过,一旦这谋逆大罪坐实,当年凌云出于稳定大局和彰显气度而应允的“不杀”,在铁证如山的反叛面前,还会有一丝一毫的效力吗?
他们这是在亲手将袁绍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骨血,推向万劫不复的断头台!
同时,这也是将他文丑,以及远在凉州戍边的颜良,置于炭火之上炙烤——旧主宗族悍然谋反,他们这两个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的旧部大将,该如何自证清白?如何取信于新主?
贾诩将他从驻地调回洛阳,提前告知一切,交付生杀予夺的兵权与那份浸透着鲜血气味的名单,其用意何其深远,又何其残忍!
这是要逼他做出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切割。要用袁氏宗亲核心人物的头颅与鲜血,来染红他文丑对凌云政权无可置疑的忠诚烙印。
那一千西凉铁骑已经进城,刀出鞘,箭上弦。他文丑,就是那支被架上弓弦、不得不发,且必须命中靶心的利箭。
“主公(袁绍)……末将……末将究竟该如何是好?” 文丑猛地仰起头,望向夜空。
天际无星无月,只有浓稠如墨汁般的黑暗,沉重地压迫下来,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哀与走投无路的窒息感。他恨袁家不知死活,自取灭亡;
更痛心于自己即将亲手参与对袁氏核心的终结。这一整天,他思绪纷乱如麻,在忠与义的古老命题间反复撕扯,在保全更多无辜与执行冷酷命令之间艰难权衡。
然而,军令如山,不容违抗。而更深一层的是,一个冰冷而清醒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或许,唯有由自己亲手来执行这场清洗,才能在这绝境之中,凭借这份“大义灭亲”的决绝,为袁家那些并未参与阴谋、或根本无力反抗的旁支子弟、妇孺老弱,争取到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的宽恕与生机。
文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粗糙,划过喉咙。
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所有翻腾的犹豫、灼烧的悲愤、沉重的无奈,如同被寒流瞬间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百战老兵的、执行致命任务时的冰冷与决绝。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路,是袁槐、袁谭他们自己选的;孽,是他们自己造下的。那么,后果自然也应由他们自己承担。
他文丑,既然当年选择了用后半生的效忠来换取主公血脉存续的一线可能,那么今天,为了将这个选择贯彻到底,为了在那无可挽回的绝境中抓住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他必须去做这件事,必须成为那把最冷酷的刀。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早已穿戴整齐的甲胄,每一个甲叶的系扣都检查了一遍。
他将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名单和那枚冰冷的令符,仔细地、稳稳地收入贴身的革囊之中。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伐。脚步起初略显沉重,但随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大步流星地走出这间困了他许久的别院,身影决绝地融入洛阳城那深沉如海、杀机四伏的夜色深处。
他要去汇合那些蛰伏暗处的西凉狼骑,去执行那道注定浸透鲜血、也将彻底了断一段复杂宿命与忠诚纠葛的命令。
洛阳的收网时刻,随着文丑的出动,正式进入了最冷酷、最无情、也最致命的最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