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高士廉:北齐遗脉,贞观良相(2/2)
事变结束,李建成、李元吉身死,唐高祖李渊被迫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大局已定,李世民论功行赏,拜高士廉为太子右庶子,留在东宫辅佐自己处理朝政,大小国策,时常询问他的意见。贞观元年,李世民正式登基称帝,即刻提拔高士廉为侍中,掌管门下省,参与朝廷最高决策,封义兴郡公,赏赐九百户实封,风光无限。
高士廉仪表端庄,谈吐文雅,每次朝堂进言劝谏,言辞温和却切中要害,文武百官都十分敬重,但凡他有所奏请,满朝文武都会凝神倾听。可伴君之路从无一帆风顺,不久后,一件小事,让高士廉被贬出京城。
当时黄门侍郎王珪有一份密奏,托付高士廉转交给唐太宗。高士廉看完密奏内容,认为时机不妥,便暂时压下奏折,没有及时上报。太宗得知此事,认为高士廉擅自截留朝臣密疏,有损朝堂言路通畅,虽无恶意,仍将他贬为安州都督,不久后调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前往蜀地治理西南,远离长安朝堂中心。
骤然被贬外放,换做其他权贵外戚,难免心生怨怼,可高士廉毫无怨言,收拾行装即刻前往益州上任,反倒把这次外放,做成了造福一方百姓的政绩,在巴蜀之地留下千古美名。
抵达益州后,高士廉第一件事便是走访民间,体察蜀地风土民情。当时巴蜀地域民俗浅薄落后,百姓普遍畏惧鬼神、厌恶病患,家中父母病重垂危,子女不愿近身照料,只用木棍挑着饭菜,远远放在屋外,隔空喂食,全然不顾至亲病痛,孝道沦丧;同时当地好勇斗狠,邻里极小矛盾便聚众斗殴,偷盗、祭祀巫蛊之事层出不穷,教化长期缺失。
见此乱象,高士廉没有简单颁布严苛法令强行约束,而是因地制宜,温和教化。他下令各州县官吏下乡宣讲孝道伦理,设立乡学,向百姓宣讲侍奉父母、友爱邻里的道理;同时出台规定,但凡家中亲人患病子女拒不照料者,予以劝诫惩处。日复一日引导规劝,短短两三年时间,巴蜀陋习彻底改观,百姓主动照料患病长辈,孝悌之风遍布城乡,民间斗殴、巫蛊之事大幅减少,当地风俗焕然一新。
民生层面,他延续早年在岭南务实理政的风格,大力兴修水利。秦代李冰修建都江堰,疏通汶江水道,造福蜀地千年,可时至唐初,部分渠道淤塞,灌溉范围缩减。高士廉调集民夫,深挖拓宽旧有水渠,新开支流,扩大农田灌溉面积,平原万顷良田不再惧怕干旱,粮食产量连年上涨,百姓收成翻倍,家家户户丰衣足食。
文化教育更是高士廉治理蜀地的重中之重。他划拨官府银两,修缮各地荒废学堂,广招饱读诗书的儒生入驻讲学,鼓励城中、乡村子弟入学读书;闲暇之时,他亲自组织文人诗会,汇聚蜀中才子切磋诗文,推动巴蜀文风兴盛。原本文化沉寂的西南之地,读书求学成为风气,不少寒门学子通过读书走入仕途,蜀地文脉自此再度兴盛。
除此之外,高士廉尊重山野隐逸之士,气度广为流传。当时蜀地有一位隐士朱桃椎,淡泊名利,隐居山中,不与世人往来,常年编织草鞋放在路边,百姓放下米粮自行取鞋,二人从不见面,当地百姓都将他视作世外高人。以往历任益州长官,大多轻视隐居之人,无人愿意登门拜访。高士廉听闻朱桃椎事迹,特意备好厚礼,亲自前往山中登门求见,放低身段与之交谈。朱桃椎性情孤僻,全程一言不发,直视高士廉后转身走入山林。
即便遭到冷遇,高士廉也毫不介怀,此后时常派人送去衣物、粮食,派人慰问起居,从不打扰隐士清净。此事传遍整个蜀地,百姓、官吏纷纷感叹高士廉礼贤下士、胸襟宽广,成为蜀中代代流传的美谈。
在益州数年,高士廉政绩斐然,吏治、民生、教化、水利全方位革新,西南边境安定祥和。贞观五年,唐太宗念及高士廉才干,下旨将他调回长安,升任吏部尚书,晋封许国公,额外赏赐一子县公爵位,重回大唐权力核心。
回到长安担任吏部尚书,是高士廉政治生涯最重要的阶段之一。吏部掌管全国官员选拔、升迁、考核,职权重大,极易滋生徇私舞弊、结党营私的乱象,可高士廉任职期间,做到公允无私,朝野无人质疑。
史书评价他“奖鉴人伦,雅谙姓氏,凡所署用,莫不人地俱允”。一方面,他识人眼光精准,善于分辨人才品性、能力,不因出身门第偏袒;另一方面,他自幼钻研谱牒世系,熟悉天下各大世家源流,选拔官员时兼顾才干与家世平衡,寒门有才者予以提拔,世家有德者合理任用,每一次官员任免,都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没有半句非议。
贞观九年,唐高祖李渊驾崩,朝廷筹备皇陵丧葬大典,礼制流程繁杂,责任重大。太宗特意委任高士廉代理司空,全权负责高祖山陵全部规制、祭祀礼仪。高士廉精通历代礼法,周密安排所有流程,丧葬大典庄重有序,没有丝毫疏漏,典礼结束后,太宗加封他特进、上柱国,给予极高荣誉。
彼时朝堂存在一桩困扰唐太宗许久的顽疾:山东崔、卢、李、郑老牌士族,虽历经战乱,家族势力早已衰败,手中没有实权,却依旧自持数百年门第高贵,极度轻视皇室、寒门官员。士族之间婚嫁,漫天索要高额聘礼,如同买卖儿女,将婚姻视作敛财工具;朝堂之上,山东旧士族官员互相抱团,私下鄙夷李唐皇室出身,太宗对此深恶痛绝,认定这种风气严重损伤礼教、动摇皇权根基。
为彻底扭转门第歪风,重塑天下等级秩序,太宗下诏,命高士廉牵头,联合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收集天下所有世家谱牒,对照正史核查真伪,区分忠良与奸恶门第,重新划分天下士族等级,编撰一部全新典籍《氏族志》。
领下皇命后,高士廉耗费数年时间,走遍各州调取族谱,考证数百年世家兴衰,整合两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初步划分为九等门第,完成初稿进呈太宗。可初稿之中,山东崔氏依旧位列天下第一等,皇室李氏仅排在第二,太宗看完十分不满,直言点出问题核心:
“朕平定四海,天下一统,如今朝堂百官,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皆为朕所用。崔、卢这类旧士族早已衰落,无官无权,却仗着旧日虚名抬高自己,婚嫁敛财,世人偏偏追捧他们,朕实在无法理解。如今修订《氏族志》,不必看重旧日门第,应以当朝官爵高低划分等级,皇室宗室定为第一,外戚次之,山东旧士族必须降级!”
高士廉听完太宗旨意,立刻带领编撰团队重新修订,严格按照当朝功勋、官品排序:李唐皇室宗族列为第一等,太宗外戚长孙氏、高氏列为第二等,原先高居榜首的山东崔、卢、郑、李尽数降为第三等,寒门功勋官员依据官职提升门第等级。
全新百卷《氏族志》定稿颁布天下,一举打破魏晋南北朝以来近四百年“以旧门第定高低”的固化格局。从此衡量身份地位的标准,从“祖上是谁”转变为“当朝立有何等功勋、身居何等官职”,极大削弱山东老牌士族的社会特权,抬高皇室与寒门功臣地位,巩固大唐中央皇权,重塑整个社会的价值导向,为贞观年间寒门人才源源不断入朝为官扫清巨大阻碍。这部典籍,成为高士廉留给大唐最重要的文化、政治遗产,影响后世数百年门第制度。
完成《氏族志》编撰后,高士廉升任尚书右仆射,正式拜相,同中书门下三品,跻身大唐最高宰辅行列,每日与房玄龄、魏征等人一同辅佐太宗处理全国政务,大小国策多有建树。
身居宰相高位,手握选拔百官、参与国策的大权,高士廉始终保持低调谨慎。所有给太宗的上书、谏言,呈递之后立刻亲手焚毁草稿,家中子女、仆从从未见过他的奏疏内容,朝堂建言、君臣对话从不向外泄露半分,杜绝内外勾结、私下散播朝堂言论的隐患。他待人宽厚温和,即便官员与自己政见相悖,也不会打压排挤,凡事以大局为重,朝堂上下,无论文臣武将,都称赞他是公允宽厚的宰相典范。
贞观十七年,太宗感念追随自己打天下、治盛世的功臣,下令阎立本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按功勋、亲厚、贡献综合排序,高士廉位列第六,仅次于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远超李靖、尉迟恭等战功赫赫的名将,足以见得太宗心中他的分量。
彼时高士廉年过六十,常年操劳政务,身体日渐衰弱,时常患病,太宗时常派遣御医前往府邸诊治,赏赐名贵药材、滋补食材,但凡民间有珍稀补品,必先赏赐给高士廉。闲暇之时,太宗时常召他入宫闲谈,不谈朝堂政务,只叙两家亲情,追忆早年高士廉收留长孙兄妹、促成姻缘的旧事,二人相处如同寻常家人,没有帝王与臣子的森严隔阂。
贞观二十年之后,高士廉病情加重,常年卧病在床,难以正常入朝议事,太宗多次亲临高府探望。贞观二十一年正月,高士廉病危,太宗准备即刻动身前往府邸探视,百官纷纷上前劝阻:陛下万金之躯,不宜频繁出入臣子私宅,况且高士廉病重,陛下前去容易沾染病患之气。
太宗却摇头反驳:“士廉既是朝中重臣,亦是朕的至亲长辈,早年若无他,朕便娶不到长孙皇后,没有今日的盛世基业。如今他时日无多,朕岂能不去见最后一面?”说罢执意动身。长孙无忌当时正在宫中,急忙跪在太宗马前,痛哭叩首,转述舅舅高士廉遗言,反复恳求陛下不必亲自登门,不愿帝王为自己操劳。僵持许久,太宗才勉强停下脚步,折返皇宫,站在宫中东苑,面向高府方向痛哭良久,满朝官员无不动容。
没过多久,高士廉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二岁。噩耗传入宫中,太宗痛哭不止,下令辍朝三日,追赠司徒、并州都督,赐谥号“文献”,按最高规格陪葬太宗昭陵,给予臣子顶级哀荣。
下葬当日,灵柩队伍途经长安横桥,太宗登上城楼西北高楼,望着送葬队伍远去,再度放声大哭,以此送别相伴半生的舅父与重臣。恰逢寒食节,太宗专门派遣宫中女官,携带丰盛祭品前往高府祭奠,并且亲自提笔撰写悼念碑文,一字一句饱含惋惜悲痛。
后来唐高宗李治登基,感念高士廉当年辅佐太宗、扶持后宫的恩德,再度追赠太尉,下旨将高士廉牌位迁入太宗太庙,配享宗庙,后世帝王四季祭祀,这份殊荣,初唐外戚之中仅有他一人享有。
高士廉育有二子,长子高履行,次子高真行,二人皆承袭家风,早年仕途顺遂,却因长孙无忌后期获罪,家族遭遇波折。
长子高履行,凭借父亲功勋与外戚身份,迎娶唐太宗之女东阳公主,官至户部尚书、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继承父亲治理蜀地的经验,为官清廉谨慎,颇有政绩。永徽年间,长孙无忌遭武则天、许敬宗构陷谋反,全族获罪,高履行因是长孙无忌表弟,受到牵连,贬官外放,远迁洪州,数年之后病逝于任上。
次子高真行,曾任户部侍郎,性格刚烈,行事极端。其子高岐担任东宫太子府官吏,卷入章怀太子李贤谋反案件,被押回高家。高真行畏惧株连全族,为表忠心,亲手持刀刺杀亲生儿子,此举太过残酷冷血,遭到朝野非议,唐高宗厌恶他残忍无情,将其贬官,流放岭南,最终卒于蛮荒之地。
两个儿子结局算不上圆满,根源在于长孙无忌一案的朝堂风波,并非高士廉家风败坏。高士廉在世时,严格教导子女孝悌、清廉、公允,只可惜身处武后崛起的复杂朝堂,家族身兼外戚身份,难以躲过皇权争斗的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