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高士廉:北齐遗脉,贞观良相(1/2)
大唐贞观十七年,太宗李世民于太极宫凌烟阁设功臣画像,二十四位随他定天下、治盛世的文臣武将分列其间。
世人目光多聚焦于位列第一的长孙无忌、谋略无双的房玄龄杜如晦、沙场无敌的李靖尉迟恭,却常常忽略排在第六位的高士廉。
公元575年,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高府迎来一名男婴,家主北齐乐安王高劢为他取名高俭,字士廉,往后数十年,世人皆以士廉相称,本名反倒少有人提及。
渤海高氏是北朝顶级名门,家世底蕴足以碾压同期绝大多数世家。高士廉的曾祖父高飞雀,后魏时期战功卓着,死后追封太尉;祖父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堂弟,一路做到侍中、左仆射、太尉,封清河王,是北齐开国核心重臣,手握军政大权;父亲高劢承袭家族荣光,北齐官至尚书左仆射,封乐安王,北齐覆灭后归顺北周,隋朝建立后接连出任扬、楚、光、洮四州刺史,文武双全,在南北士族圈子里声望极高。
生于这样世代公卿的皇族之家,高士廉自小赢在起跑线。史书形容他“敏惠有度量,状貌若画,观书一见辄诵,敏于占对”,简单二十字,勾勒出完美贵公子形象:聪慧通透、心胸开阔,容貌俊美如同画卷,读书过目不忘,与人应答从容机敏,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傲慢纨绔气。
孩童时期,家中藏书万卷,父辈往来皆是北朝文坛、政坛名流,高士廉日日浸淫文史,不热衷斗鸡走马、宴饮游乐,反倒偏爱静坐读书,钻研礼仪、史书、谱牒之学,这也为他日后执掌吏部、修订《氏族志》埋下伏笔。少年时期的他,结识了两位当时名动天下的文坛前辈——隋司隶大夫薛道衡、起居舍人崔祖浚。二人见高士廉谈吐见识远超同龄人,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浮躁,主动放下身段,与十几岁的高士廉结为忘年之交。有两位高官文人背书,高士廉的名声迅速传遍长安公卿圈子,不少权贵主动登门结交,想拉拢这位潜力无限的北齐王孙。
可高士廉却生出别样顾虑。北齐早已亡国,自己是前朝宗室,虽父辈在隋朝为官,可朝野间始终存在对北齐旧贵族的猜忌。频繁与权贵往来,极易被扣上“前朝余党勾结朝臣”的罪名,招来无妄之灾。深思熟虑后,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辞官归隐,搬去终南山脚下闭门度日,谢绝一切宾客往来,只留两三仆从打理院落,每日以读书、耕种消磨时光。
终南山隐居岁月,是高士廉人生难得的清闲时光。远离朝堂纷争,他放下世家子弟的身段,亲自打理菜园,研读民间杂记、各地风土,不再局限于宫廷典籍。也正是这段远离权贵的隐居生活,磨去了他与生俱来的世家傲气,让他学会平视底层百姓,看懂世间民生疾苦,这份共情能力,后来在治理巴蜀、安抚岭南时发挥了极大作用。
隐居数年后,隋朝吏部侍郎高孝基专程前往终南山拜访,苦口婆心劝说高士廉出山入仕。高孝基识人眼光独到,一眼断定高士廉绝非久居山野之人,埋没乡野太过可惜。几番劝说之下,高士廉终于松口,于隋文帝仁寿年间参加科举,一举拿下文才甲科,正式踏入隋朝官场,被授予治礼郎一职。
治礼郎官阶不高,主要掌管宫廷各类礼仪、祭祀、朝会流程,看似清闲琐碎,却极其考验学识、心性与分寸。恰好高士廉自幼精通礼制,做事细致沉稳,在这个岗位上做得游刃有余,各类典礼安排条理分明,从未出过纰漏,连隋文帝身边的近臣都对他多有称赞。
彼时的高士廉以为,自己只需安分守己,便能安稳度过仕途,却万万想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即将将他抛往万里之外的蛮荒岭南,开启长达八年的流亡生涯。
高士廉在长安安稳为官期间,家中发生一件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事:他的亲妹妹,嫁给隋朝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生下一子长孙无忌、一女长孙氏。长孙晟是隋朝顶级外交名将,常年出使突厥,谋略过人,本是门当户对的良缘,可大业五年,长孙晟骤然病逝,家中局势瞬间崩塌。
长孙晟一生两任妻子,高士廉妹妹是继室,长孙无忌、长孙皇后是她所生;原配夫人留下长子长孙安业、次子长孙安世。长孙晟在世时,安业尚且收敛心性,父亲一死,他便暴露刻薄自私的本性,认定继母与异母弟妹分走自家产业,毫不留情,直接将高士廉的妹妹、年幼的长孙无忌与长孙氏赶出长孙府,三人身无长物,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唯一的亲人高士廉。
听闻妹妹一家被驱赶,高士廉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腾出自家宅院最好的院落安置三人,衣食住行全部亲自安排,待外甥、甥女如同亲生子女。彼时长孙无忌年仅十几岁,长孙氏更是稚龄孩童,高士廉亲自教导二人读书习字,传授经史礼仪,时时宽慰妹妹丧夫的悲痛,偌大高府,成了长孙兄妹唯一的避风港。
相处之间,高士廉清晰看出两个孩子的过人之处:长孙无忌聪慧善谋,心思缜密,天生具备从政之才;外甥女长孙氏温柔端庄、知书达理,心性坚韧,有寻常女子没有的格局远见。彼时李家次子李世民年少有为,时常出入长安权贵圈子,一次偶然相见,高士廉仔细观察李世民言行举止,断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必定成就大业。
彼时李渊一家尚未起兵,李世民还只是隋朝普通贵族子弟,可高士廉眼光毒辣,不顾旁人不解,主动登门拜访李家,极力撮合,将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甥女长孙氏许配给李世民,也就是后来的文德顺圣皇后。
这门婚事,是初唐最重要的姻缘之一。往后数十年,长孙皇后成为李世民一生最信任的伴侣,对内稳定后宫、规劝帝王,对外调和朝臣矛盾;长孙无忌成为李世民第一心腹,文武朝堂举足轻重。而这份良缘的牵线人,正是高士廉。李世民自娶长孙氏后,内心始终感念这位舅舅的恩德,二人郎舅情谊,远超普通外戚与帝王的关系,哪怕后来高士廉流放岭南、分隔千里,李世民也始终记挂这份恩情。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灭顶之灾骤然降临。大业九年,隋炀帝发动第二次辽东之战,兵部尚书斛斯政因战事失利,畏罪逃亡高句丽。高士廉早年与斛斯政交好,有诗文往来,朝堂清算斛斯政党羽时,他被牵连治罪,贬官至交趾朱鸢县担任主簿。朱鸢地处如今越南北部,隋朝时期属于极致蛮荒之地,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中原人去往此处,十有八九染病身亡,是朝廷流放重犯的去处。
接到贬谪诏令,高士廉第一时间忧心两件事:一是家中年迈老母,根本无法承受岭南湿热瘴气,断然不能随行;二是妹妹、长孙兄妹尚且依靠自己庇护,若是自己远赴南疆,三人失去依靠,再度陷入绝境。两难之下,他做出一个令人动容的安排。
他先变卖自家宽敞豪华的大宅,低价购入一处狭小安稳的小院,留给妹妹、老母与妻儿居住,将卖房剩余钱财全部留下,保障一家人衣食无忧;又嘱咐妻子鲜于氏留在长安,日夜侍奉婆婆,悉心照料妹妹与两个外甥,家中大小事务全权托付妻子,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委屈家人。安顿好一切,他孤身一人,轻装南下,踏上去往岭南的漫漫长路,前路未知,心中满是牵挂北方亲人的愁苦。
千里南下之路,道阻且长。彼时隋朝天下已经乱象丛生,各地起义军四起,官道断绝、盗匪横行,高士廉一路躲避战乱,跋涉数月才抵达朱鸢县。刚到任没多久,中原彻底大乱,长安与岭南之间音讯完全隔绝,书信无法往来,高士廉彻底与家人失去联系,困在南疆孤岛,日夜思念母亲与妹妹,常常彻夜难眠。
一日白日办公疲惫,高士廉伏案小憩,梦中清晰见到母亲坐在家中,与自己闲话家常,一如往日承欢膝下。梦醒之后,他泪流不止,满心惶恐,担心母亲身体出了意外。谁知仅仅隔了一天,便有北方商旅辗转抵达交趾,带来母亲平安无恙的消息。此事传遍交趾官民,人人都说高士廉孝心至诚,连上天都有所感应,以此安抚他的思念之心。
交趾太守丘和久闻高士廉才名,知晓他出身名门、通晓政务,又见识过人,不愿埋没人才,破格提拔他为司法书佐,全权掌管交趾地方司法案件。身处蛮荒小县,高士廉从未自怨自艾,反而加倍勤勉。当地律法混乱,豪强欺压平民,积压数十年冤狱无人审理,他逐一翻阅卷宗,实地走访村落,秉公断案,不偏袒土着豪强,也不欺压中原流民,短短一年,交趾吏治焕然一新,百姓无不感念他的恩德。
安稳治理交趾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战乱蔓延至南疆。钦州俚族首领宁长真拥兵数万,趁天下大乱割据一方,率领大军水陆并进,攻打交趾城。敌军兵势浩大,城中守军数量稀少,太守丘和心生恐惧,打算大开城门出城投降,保全城内官吏性命。
危急关头,高士廉立刻上前劝阻,条理清晰分析战局:“宁长真兵马虽多,却是孤军长途远征,粮草补给难以维系,士兵远离故土,军心不稳,根本无法持久作战;我们城内尚有可用兵卒,城池坚固,凭城固守,再主动出城突袭,定能大破敌军,何必束手就擒,受人摆布?”
丘和冷静思索后,采纳高士廉的计策,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全权统领守城兵马。高士廉临危不乱,划分兵卒守城,挑选精锐组建突击队,水陆两路同时出击,趁着敌军立足未稳发起猛攻。宁长真大军猝不及防,全线溃败,士卒死伤无数,宁长真仅孤身一人仓皇逃窜,麾下部众尽数投降。经此一战,交趾全境安稳,周边南疆部落再也不敢轻易来犯,高士廉以一介文臣之身,守住了千里南疆土地。
此后数年,高士廉辅佐丘和镇守交趾,安抚各族百姓,推广中原农耕、礼教,缓和汉人与土着俚族、獠族的矛盾,岭南边境维持数年太平。他身在南疆,却始终关注中原局势,暗中派人打探长安、洛阳消息,听闻李渊建立唐朝、李世民平定各路割据势力,心中早已生出归顺大唐的念头。
武德四年,大唐名将李孝恭、李靖率军平定江南萧铣势力,唐军顺势南下招抚岭南各州。武德五年,高士廉劝说丘和举交趾全境归附李唐,二人一同前往长安觐见唐高祖李渊。漂泊岭南八年,受尽瘴气、战乱、思乡之苦的高士廉,终于得以重回关中,与阔别多年的母亲、妹妹、长孙无忌兄妹团聚,分隔千里的一家人,终于再度团圆。
归唐之后,秦王李世民兼任雍州牧,知晓高士廉归来,又清楚他是妻子长孙氏的亲舅,兼具才略、名望,立刻向唐高祖举荐,任命高士廉为雍州治中,辅佐自己处理雍州全部政务。
彼时大唐初立,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分为两派,东宫集团与秦王府矛盾水火不容,冲突一触即发。长孙无忌常年追随李世民征战,是秦王府核心谋臣,时常与舅舅高士廉私下商议局势。高士廉历经四朝,看透皇权争斗的残酷,清楚若是李世民被动退让,最终只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因此坚定站在秦王一侧,日夜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等人秘密谋划,劝说李世民主动出手,铲除东宫与齐王李元吉势力。
高士廉虽无沙场征战经验,却擅长统筹后方、收拢人心,在整个政变计划里,承担至关重要的后勤控场任务。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正式爆发,李世民带领尉迟恭、长孙无忌等武将前往玄武门伏击李建成、李元吉,长安城内部兵力空虚,东宫、齐府数千卫士随时可能冲入皇宫、秦王府报复,后方一旦失守,前线所有谋划都会化为泡影。
就在此刻,高士廉拿出早已筹备好的方案,亲自带领雍州府衙全体官吏,奔赴长安监狱,将所有在押囚徒全部释放,分发盔甲、兵器,临时组建一支武装队伍,亲自带队赶往芳林门驻守。芳林门是皇宫北侧关键门户,控制此处,便能阻挡东宫援兵入宫,隔绝内外联系,牢牢稳住长安城后方局势,为李世民在玄武门的作战争取充足时间。
史书寥寥数笔记录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风险滔天。私自释放囚徒、武装罪犯,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一旦政变失败,高士廉家族上下无一能够活命。可他没有半分迟疑,临危受命,以身家性命为赌注,守住皇宫北大门,彻底切断东宫内外支援,是玄武门之变能够成功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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