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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丹首难偿易水寒(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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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完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老臣...领命!”

当夜,太子丹率残部与燕王喜汇合,弃易城而走。燕王喜坐在马车里,面色惨白,抱着传国玉玺,如抱救命稻草。太子丹骑马在侧,看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池,看着城中冲天的火光——他命人焚烧府库,不给秦军留下一粒粮、一匹帛。火光照亮夜空,易城在火中哀鸣,四百年燕都,一夜成墟。

“丹儿,快走,快走!”燕王喜从车窗探出头,焦急催促,“秦军要追来了!”

太子丹回望西方,易城方向火光映红天际,如血色晚霞。他想起易水送别那日,荆轲曾问:“若事不成,太子何以自处?”

他答:“与社稷共存亡。”

荆轲摇头:“太子当活。只要太子在,燕国不灭。”

如今荆轲已死,易城已失,燕国已名存实亡。他还活着,但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逃亡队伍蜿蜒向东,如受伤的长蛇,在暗夜中蠕动。百姓扶老携幼,哭声不绝于耳。有人跌倒,被后来者践踏;有人掉队,消失在黑暗中。太子丹骑马在队尾断后,看子民流离,心如刀割。这些人,本可安居乐业,本可耕田织布,本可平凡终老。只因他是燕国太子,只因他策划刺秦,他们便要背井离乡,亡命天涯。

“太子,秦军追上来了!”斥候飞马来报,声音惊恐。

太子丹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将士们,随我断后!”

一场血战。燕军残部拼死抵抗,为逃亡队伍争取时间。太子丹身先士卒,剑染鲜血,甲胄破损。他从未如此酣畅地战斗过——作为太子,他多的是权谋算计,少的是亲临战阵。此刻,剑锋斩入血肉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忘却了恐惧,忘却了愧疚,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守护欲。

一个秦兵挺矛刺来,太子丹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温热的血喷在脸上,腥甜。他抹了把脸,继续冲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燕军,有秦军。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混作一团。

“太子,走吧!”剧完杀到身侧,这位老将浑身是伤,左臂的箭伤已溃烂,但他仍挥舞着刀,如一头受伤的猛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太子丹环顾四周。夜幕下,火光中,燕军将士已所剩无几。秦军黑旗在火光中招展,如死亡的潮水涌来。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燕兵,不过十五六岁,被秦矛刺穿胸膛,却死死抱住矛杆,为同伴争取时间。他看见一个老兵,断了一臂,仍用另一只手持盾,挡住射向太子的箭。

他一咬牙,拨马便走。马蹄踏过尸体,踏过鲜血,踏过燕国最后的尊严。

身后,最后抵抗的燕军被吞没,惨叫声渐渐稀落。太子丹没有回头,他知道,每一声惨叫,都是一个为他而死的魂灵。这些魂灵将萦绕在他梦中,伴随他一生。

一路向东,过辽西,入辽东。山川渐荒,人烟渐稀,秋风渐劲。抵达襄平时,出发时的数万人,只剩数千。老弱妇孺大多倒毙途中,留下的多是青壮,但也是面黄肌瘦,疲惫不堪。

襄平是辽东郡治,边陲小城,城墙低矮,屋舍简陋。燕王喜住进郡守府,惊魂未定,即命加强城防,似乎这偏远小城能挡住秦军铁蹄。他每日龟缩府中,焚香祷告,祈求祖宗保佑,祈求秦军止步。

太子丹没有入城。他在城外的衍水边扎营,收拢残兵,安抚流民。衍水汤汤,比易水更寒,辽东的风,比中原更利,如刀割面。他命人伐木筑寨,挖壕设障,每日黎明即起,巡视营防;深夜不眠,研究地图。他瘦了,黑了,眼中少了从前的优柔,多了决绝,如一柄在磨石上反复打磨的剑,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脆弱。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独自到衍水边,看水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会想起荆轲,想起那个承诺要为他劫持秦王、改变天下大势的剑客。荆轲好酒,酒量却一般,常醉后高歌,唱些俚俗小调,与平日判若两人。荆轲好剑,却从不轻易拔剑,说剑是凶器,出鞘必见血。荆轲重诺,答应的事,纵是刀山火海也要做到。

他想,如果当初不催促荆轲出发,如果等到那位真正的助手,如果秦舞阳没有在殿上失态,结局是否会不同?

但世间没有如果。只有寒水东流,只有北风萧瑟,只有秦军步步紧逼的噩耗。

斥候带来消息:代王嘉遣使至襄平,面见燕王喜。

太子丹心中一沉。代王嘉是赵国公子,秦灭赵后,他北逃自立为代王,与燕国唇齿相依。此时遣使,定是商议合纵抗秦。这是好消息,但太子丹莫名不安。他了解父王,那个懦弱自私的老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他策马入城,求见父王。

燕王喜在郡守府中接见他,神色有些躲闪。数月逃亡,这位老王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鬓发全白,抱着玉玺的手一直在抖。他坐在简陋的案几后,案上摆着酒,酒气熏天。

“父王,”太子丹行礼,“代王使者所为何事?”

燕王喜支吾道:“自是商议合纵抗秦。代王说,愿与燕国联手,共抗暴秦。”

“使者何在?儿臣愿一同商议。”

“已、已走了。”燕王喜别过脸,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代王说,秦军势大,合纵难成,让我们...好自为之。”

太子丹盯着父王,心中疑云更重。燕王喜向来不擅掩饰,此刻的慌乱太过明显。他注意到父王案上有两个酒盏,其中一个还残留酒液,显然是刚与人共饮过。而郡守府外,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看制式,是赵国的。

“既如此,儿臣当加强衍水防务。秦军不日必至,需早做准备。”太子丹不动声色。

“你去吧,好生守备。”燕王喜挥挥手,竟似松了口气。

太子丹退出郡守府,心中疑虑万千。他召来安插在城中的眼线,询问代王使者详情。眼线回报:使者与燕王喜密谈良久,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使者离去时,燕王喜赐予重金,神色诡异。更可疑的是,使者并未直接离开辽东,而是在城外驿站住下,似在等待什么。

“还有,”眼线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近日城中传言,说秦军追索甚急,是因为...因为太子您。秦王悬赏千金,要您的头颅。还放话说,若得太子首级,或可暂缓伐燕。”

太子丹瞳孔一缩。他明白了。代王嘉定是建议父王,以他的人头换取秦国罢兵。而父王,那个懦弱自私的父王,很可能心动了。赐金使者,是酬谢献策;使者滞留,是等待回复。

寒风乍起,卷起地上积雪。辽东的雪,来得比中原早,此时,已是一片苍茫。太子丹立于襄平街头,看这座边陲小城,看城中惶惶的百姓,看远处苍茫的群山。他突然觉得累,很累。自策划刺秦以来,他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易城陷落,他背负亡国之责;一路逃亡,他护卫父王子民;如今困守辽东,他还要提防来自背后的刀。

也许,死亡才是解脱。父王若想要他的头,拿去便是。用自己的命,换数千残兵、数万百姓的平安,换燕国宗庙不绝,值得。

但很快,他甩开这个念头。不,他不能死。只要他活着,燕国就还有旗帜。只要他活着,那些为他战死的将士就没有白死。只要他活着,荆轲的牺牲就还有意义。刺秦虽败,但荆轲的勇气,燕人的骨气,不能就此断绝。

他翻身上马,返回衍水大营。他命亲信加强戒备,不仅是防秦军,也要防襄平方向。他给剧完密令:若见襄平来人,格杀勿论。

剧完愕然:“太子,那可是大王的人...”

“照做。”太子丹语气冰冷,如辽东的雪。

剧完垂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眼中竟有泪光:“诺。”

雪下了一夜,衍水两岸银装素裹。太子丹立于营中高台,看士卒晨练。这些是燕国最后的精锐,也是最后的希望。他们呼喝操练,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太子丹知道,他们中许多人心里明白,燕国已亡,抵抗只是徒劳。但他们仍在训练,仍在备战,因为他们还相信他,相信太子丹能带领他们绝处逢生。

这份信任,重于千钧。

“太子,襄平来人了。”剧完匆匆登台,面色凝重,甲胄上还沾着雪。

太子丹心中一紧:“多少人?”

“约百人,打着王旗,为首的是宫中侍卫长庆玦。”

庆玦,燕王喜的亲信,武艺高强,对燕王忠心耿耿。太子丹握紧剑柄,指尖冰凉。他望向襄平方向,那座小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父王,你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让他们在营外等候,说我正在议事,稍后接见。”太子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他们要求立即进营,说有大王紧急诏令。”

太子丹冷笑。紧急诏令?怕是紧急索命吧。他环顾大营,这简陋的营寨,这数千残兵,这衍水之畔的绝境。他突然想,如果荆轲在此,会怎么做?那个永远从容的剑客,那个面对死亡还在谈笑的壮士,会如何选择?

“请他们进来。”太子丹道,转身下台,“但只许庆玦一人入我大帐,其余人在营门外等候。你带人守住帐外,听我号令。”

剧完急道:“太子,这太危险!庆玦武艺高强,若他...”

“照做。”太子丹已走到台下,雪花落在他肩上,迅速融化,如泪。他的步伐很稳,一如当年易水送别时,他走向荆轲,走向那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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