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丹首难偿易水寒(中)(1/2)
荆轲右手抓向匕首,左手同时抓住秦王政的衣袖——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但秦王政的反应快得出乎意料。
几乎在匕首出现的瞬间,他已向后急退。那是多年身处险境练就的本能,是王者对危险的天生直觉。嘶啦一声,衣袖断裂,荆轲手中只余一截锦帛。秦王政跃下王座,向殿柱后闪去,动作迅捷如猎豹。
“有刺客!”
殿上大乱。惊呼声,呵斥声,奔跑声,乱作一团。按秦律,殿上侍从不得持兵器,群臣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秦舞阳从地上跃起,从怀中抽出短剑——那是备用的武器,但还未等他动作,已被冲上来的侍卫拦住。戈戟加身,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荆轲与秦王在殿中追逐。
荆轲持匕紧追秦王政。两人绕着柱子追逐,一个玄衣如鹰,一个衮服如风。匕首数次擦着秦王政的身躯划过,划破衣袍,却未伤及皮肉。秦王政虽惊不乱,闪避腾挪,竟在方寸之间躲过致命攻击。
“王负剑!”一个大臣突然高呼。
是侍医夏无且,他情急之下,将手中药囊掷向荆轲,为秦王争取了一瞬。秦王政闻言,瞬间明白,将佩剑推到背后,从肩上拔出——佩剑太长,在腰间难以拔出,负于背上反而容易出鞘。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如蛟龙出水。
他返身一剑,斩向荆轲。剑风呼啸,带着杀意。荆轲侧身避过,匕首顺势划向秦王政手腕,角度刁钻。秦王政缩手,剑锋偏转,只划破荆轲肩头。
血涌出,浸透玄衣,温热,粘稠。荆轲恍若未觉,攻势更急。但长剑对匕首,距离优势立现。秦王政一剑刺中荆轲左腿,剑尖入肉,深可见骨。荆轲踉跄跪地,手中匕首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铜柱下,幽蓝的刃身上沾着血,在光下诡异闪烁。
侍卫们终于冲破阻拦,一拥而上。戈戟加身,荆轲被死死压在地上。他挣扎抬头,望向秦王政,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遗憾,深深的遗憾。血从嘴角溢出,他却笑了,笑得悲凉。
秦王政持剑走来,剑尖滴血。他居高临下看着荆轲,面色铁青,眼中杀意如实质:“燕人安敢如此?”
荆轲咳出一口血,声音却依然清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燕太子也。”
他想活捉秦王,逼他立誓归还诸侯之地。若非如此,匕首早已刺入秦王胸膛。若非如此,他不会等不到那位真正的助手,不会用秦舞阳为副使,不会在秦王有所警觉时仍试图谈判。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君王的死,而是一个誓言,一个能让燕国存续、能让天下暂得喘息的誓言。
但一切“是非”,都已成空。
秦王政眼中寒光一闪,那是真正动了杀意。他扫视殿中惊魂未定的群臣,看向被制伏在地、面色惨白的秦舞阳,最后目光落回荆轲身上。
“车裂之,枭首示众。副使同刑。”
八个字,冰冷如铁,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也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侍卫拖起荆轲。他没有挣扎,只是望向殿外,望向东方。殿门大开,能看到咸阳宫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飞鸟,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他想起易水畔的白衣,想起高渐离的筑声,想起太子丹含泪的眼。他想再唱一遍那首歌,但喉中只有血腥,只有铁锈味。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
不复还。
秦舞阳的惨叫声传来。这位少年勇士,在被拖出殿外时终于崩溃,哭喊求饶,与寻常少年无异。他毕竟只有十八岁,毕竟只是个在燕国小有名气的勇士,毕竟面对的是一统天下的秦王,是注定载入史册的死亡。
荆轲闭上眼,不再看。侍卫拖着他往外走,腿上的伤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蜿蜒如蛇,如燕国命运的轨迹,曲折,短暂,终将干涸。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秦王政站在王座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后怕,是君权被挑战的震怒。他扫视群臣,那些刚才惊慌失措的臣子,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传令。”秦王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如冰雹砸地,“王翦、辛胜,即日率军伐燕。燕人既敢行刺,当以国灭谢罪。”
“诺!”有将领出列,声音洪亮。
秦王政扔下剑,剑身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回王座,坐下,冕旒玉珠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内侍战战兢兢上前,想要收拾残局。秦王政挥挥手:“都退下。”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大殿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秦王政一人,坐在高高在上的王座上,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截断裂的衣袖,看着铜柱下那把幽蓝的匕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为质时,那些赵国王子嘲笑他,说他是秦妾所生,是贱种。他默默忍受,只在心中发誓,总有一天,要让天下人都跪在他脚下。如今,他快要做到了。韩已灭,赵已亡,燕在旦夕,楚魏齐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可就在这咸阳宫中,就在这大殿之上,竟有人敢持匕行刺,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死在这里。
“荆轲...”秦王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无人应答。
咸阳的变故,十日后才传至燕国。
易城,燕王宫。
太子丹正在宫中与宾客议事,探子跌撞而入,满面尘土,衣衫褴褛,声音嘶哑如破锣:“败了!荆卿败了!”
满室死寂。有人手中酒觞落地,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如心碎的声音。太子丹坐在主位,手中的竹简滑落,散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喉咙被扼住,呼吸艰难。
“详细说来。”最终,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按在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探子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荆轲殿上行刺未成,与秦舞阳皆被诛杀,车裂枭首,悬于咸阳城门示众...秦王震怒,已命王翦、辛胜率二十万大军伐燕,先锋已至易水!”
“噗——”太子丹喷出一口血,溅在案几上,如点点红梅。他身体摇晃,几乎栽倒。左右宾客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二十万...易水...”太子丹喃喃,眼中一片茫然。他望向窗外,庭中桃花正艳,粉红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如雪,如血。恍如去岁此时,他与荆轲在桃树下对饮,谈天下大势,论刺客之道。荆轲说,刺客之剑,当为天下不公而鸣。他说,燕国存亡,系于荆卿一身。那时桃花纷飞,落在荆轲肩上,荆轲轻轻拂去,笑着说:“太子放心,轲必不辱命。”
如今桃花依旧,人已不在。
“太子,当速谋对策!”有大臣急道,声音带着颤音。
对策?太子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荆轲是他最后一张牌,唯一的、赌上一切的牌。如今牌已出尽,赌局已输,还有什么对策?秦军二十万铁骑,携雷霆之怒而来,燕国兵微将寡,如何抵挡?合纵?韩赵已灭,魏楚自顾不暇,齐王建胆小如鼠,坐视秦灭三晋,怎会援燕?
“传令,整顿军备,固守易城。”太子丹起身,声音陡然提高,仿佛要借此压住心中的恐惧,“另,遣使赴代、赴齐,求合纵抗秦!告诉代王嘉,唇亡齿寒;告诉齐王建,秦若灭燕,下一个就是齐!”
但使者尚未派出,噩耗已至:王翦大军已破易水防线,燕军溃败,主将战死,副将被俘。秦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易城。
易城内外,一片恐慌。城门日夜拥挤,百姓携家带口逃亡,车马堵塞道路,哭喊声不绝于耳。城中粮价飞涨,奸商囤积居奇,盗贼乘机作乱,昔日繁华的燕都,如今如末日降临。
太子丹登城远眺。城墙高耸,曾是燕昭王为抵御齐军所筑,固若金汤。可如今,城外尘烟滚滚,如黄龙压境,那是秦军的旗帜,黑色,如死亡的颜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伴着战鼓隆隆,马蹄踏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太子,守不住了。”老将剧完满脸血污,从城下奔来,甲胄破损,左臂中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秦军弩箭如雨,云梯已架,撞车在轰城门...将士们死伤惨重,最多再撑两日。”
太子丹沉默。他看着这个追随燕国三代的老将,看着他花白的胡须被血染红,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他想起父王燕王喜,那个懦弱而多疑的君主,此刻定在宫中瑟瑟发抖,将一切罪责推于己身。他想冲进宫中,揪着父王的衣领问:当年不是你默许刺秦的吗?不是你暗中支持的吗?为何如今,所有的罪都由我来担?
但他不能。他是太子,是燕国的希望——如果燕国还有希望的话。
“太子,不如暂避。”一位宾客低声道,是太子丹的门客田光,曾荐荆轲于他,“退往辽东,依托辽东山水,或可再图后举。当年齐国几乎灭国,仅剩即墨、莒二城,最后不也复国了吗?”
辽东。那是燕国最东边的领土,苦寒之地,人烟稀少,但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太子丹闭目,深吸一口气。风中带着血腥味,带着烟火味,带着亡国的气息。
“传令,撤。”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但非弃城而逃。剧完将军,你率三千死士断后,务必拖住秦军三日。田光先生,你组织百姓撤离,能走多少走多少,向辽东方向。其余将士,随我护送大王与宗室,即刻出城。”
“太子!”剧完跪地,“让老臣护送太子,断后之事,交给年轻人吧!”
太子丹扶起他,看着这张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将军,易城可以丢,但燕国的魂不能丢。你留下来,让秦人看看,燕人不是孬种。而我,”他顿了顿,“我会带着燕国的魂,在辽东等着你们——如果你们还能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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