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圣言点破人祸根，首辅直言触要害（2/2）
但与之前弹劾时的嚣张跋扈、慷慨激昂不同，此刻的议论，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几分试探，没人敢再直言顶撞圣意，个个都顺着朱厚照的意思，斟酌着措辞。
户部尚书韩文，率先快步出列，撩袍躬身，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是考成法的坚定支持者，自家儿子也曾因考成法考核严格，被降级问责，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反而更加勤勉。
因此，他对这些借天灾反对考成法、还贪腐成性的官员，恨之入骨。
“陛下！臣以为，当诛首恶，以儆效尤！”韩文朗声道，声音洪亮。
“王怀恩、李修等牵头串联、污蔑陛下的官员，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当凌迟处死，抄家灭族，让天下人都看看，贪腐乱政、污蔑圣上的下场！其余从犯，可贬谪边疆，充军戍边，戴罪立功，若有悔改之意，尚可留一条性命，若依旧冥顽不灵，再依法处置！”
韩文的话音刚落，刑部侍郎孟凤，就立刻出列，躬身反驳，语气委婉，却带着明确的不同意见：“陛下！臣有不同看法！如今皇后娘娘刚有身孕，此乃国之大喜，普天同庆！此时大肆杀戮，血流成河，恐伤天地和气，也有违陛下的仁厚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愈发诚恳：“不如网开一面，将王怀恩、李修等首恶赐死，留其全尸，彰显陛下仁厚；其余从犯，罢官为民，没收家产，不再追究其家人罪责，既惩治了贪腐，又警示了百官，还能契合皇后有喜的吉兆，一举多得啊！”
孟凤这话一出，立刻有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和，点头称是。
这些人，要么是与涉案官员有几分交情，怕牵连到自己，想卖个人情，留条后路。
要么是本身就性情温和，觉得大肆杀戮太过严苛，有损朝廷仁厚之名。
还有的，是想借着这番话，在朱厚照面前，表现自己的仁心，谋求好感。
“臣附议孟侍郎！皇后娘娘有喜，乃大明之福，当以宽仁为主，不宜大肆杀戮！”
“是啊陛下！贬谪罢官、没收家产即可，不必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彰显陛下圣德！”
“孟侍郎所言极是，首恶赐死，从犯罢官，既正了法度，又显了仁厚，恳请陛下三思！”
还有一部分官员，既不想得罪韩文这样的考成法支持者，也不想违逆孟凤的意思，便提出了折中的方案，语气小心翼翼：“陛下！臣以为，可折中处置！首恶王怀恩、李修等人，抄家问斩，家产充公，家眷贬为庶民；其余从犯，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这样既严惩了贪腐乱政之徒，又不至于太过严苛，兼顾了法度与仁厚！”
一时间，奉天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官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宽宥，有人主张折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立场辩解，却没人敢真正触及这场风波的核心，没人敢点出，这些官员真正的罪过，从来都不止贪腐。
李东阳站在首辅位置上，脸色依旧又黑又红，显然还没从刚才被挤兑的窘迫中缓过来，握着笏板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指节依旧泛白。
他越听，心里越心惊，越听，越觉得这些大臣，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假糊涂，个个都避重就轻，抓不住重点！
这些官员的罪，根本不是贪腐啊！
贪腐白银八十万两，固然该死，固然该严惩，可大明律法里，对贪腐有明确的规定，可轻可重，可杀可贬，尚有转圜之地。
真正该死的，是他们借着奉天殿雷灾，暗中串联一百五十多名官员，公然污蔑陛下失德，妄图逼迫陛下废除考成法！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借天象质疑皇权，是变相的逼宫，是对陛下权威的公然挑衅！
这种罪过，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官员进谏失当，言辞过激。
往大了说，就是谋逆的前兆，是要动摇大明的根基，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皇爷自己能说“人祸是他们”，能点到为止，可做臣子的，不能明说“你们是在逼宫”“你们是在谋逆”。
这话要是说出口，就是把所有涉案官员，往死路上赶。
同时，自己也会被扣上“构陷同僚”“恶意夸大罪责”的帽子，甚至可能被百官排挤，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可要是顺着大臣们的话说，只盯着贪腐定罪，只谈严惩还是宽宥，那皇爷借这次大朝会立威、巩固考成法、震慑百官的目的，就彻底达不到了！
考成法依旧会被人质疑，皇权依旧会被人挑衅，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借着天灾人祸，跳出来反对陛下的决策！
眼看着孟凤还要开口，准备进一步劝说朱厚照“下罪己诏、以安民心”，李东阳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沉默了！
再等下去，这些糊涂蛋，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更难听、更触怒皇爷的话，到时候，不仅这些涉案官员要死无葬身之地，连整个朝堂，都可能被牵连，陷入动荡！
李东阳猛地往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笏板，高声大喝，声音洪亮如钟，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的议论声，掷地有声：“诸位大人所言，皆为不妥！”
这一声大喝，力道十足，震得殿内的铜钟，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奉天殿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东阳身上，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惊讶。
李首辅这是要唱哪出？刚才还被皇爷挤兑得窘迫不堪，此刻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强硬？难道他要为那些涉案官员求情？还是说，他有什么更惊人的话，要当众说出？
御座上的朱厚照，也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李东阳这个首辅，亲自站出来，点破这场风波的核心，替他立威，替考成法正名。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百官，从主张严惩的韩文，到主张宽宥的孟凤，再到那些沉默不语的官员，一一掠过，语气坚定，朗声道：“诸位大人，只看到他们贪腐敛财、中饱私囊，却没看到他们真正的罪过！没看到他们藏在贪腐背后的狼子野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掷地有声，再次语出惊人，震得百官目瞪口呆：“贪腐白银八十万两，残害百姓，固然该死，可在老臣看来，这不过是小事儿！无关痛痒的小事儿！”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奉天殿。
“什么？贪腐八十万两还是小事儿？李首辅这是疯了吧？”
“我的天！八十万两白银，能养多少兵，能救多少灾民，怎么就成小事儿了？”
“李首辅今日太过反常了，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包庇这些贪腐官员？”
跪伏在丹墀上的王怀恩，也瞬间愣住了，猛地抬起头，额头的鲜血还在往下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首辅这话，难道是要为他求情？难道他觉得，自己的贪腐之罪，尚可饶恕？
李东阳却全然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和质疑，也没有看王怀恩一眼，依旧目光如炬，语气坚定，继续高声道，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百官心上：“他们真正的大事儿，是借奉天殿雷灾，暗中串联一百五十多名官员，伪造民意，污蔑陛下失德，妄图逼迫陛下废除考成法！”
“诸位大人请想清楚，考成法是什么？是陛下整顿吏治、澄清寰宇的纲领，是陛下想要大明中兴、百姓安乐的根基，是约束官员、惩治贪腐的利器！他们反对考成法，就是反对朝廷的纲领，就是反对陛下的治国之道！”
“他们借天灾之名，质疑陛下的决策，污蔑陛下失德，就是反对陛下的圣意，就是挑衅陛下的权威，就是不把大明律法、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诸位大人再好好想想，今日，他们能借天灾逼陛下废法；明日，他们就能借水旱逼陛下退位；后天，他们就能借兵变，谋夺大明江山！此等行为，绝非贪腐可比，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