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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 分节阅读 2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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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桠间影移光转,微暗还明,不知不觉变幻了三次。梁萧这时算完一题,心头微动,蓦地回头观看前算,目瞪口呆,一时怔住。原来,他发觉不论题目如何颠倒错乱,但要得出结果,所用算法都须简捷优美,仿佛行云流水一般和谐自然;不论他怎样抗拒天地,算到最后,算法总不免归于和谐。怔忡良久,一个念头从他心头闪过,令他甚是惊惧:算学取法于天地,也归于天地;算学之和谐,就是天地之和谐;天地法则虽能一变再变,但其中的和谐却是恒久不移的。

想到这里,梁萧只觉浑身虚软,搁下手中枯枝几乎失去了一切斗志,昏昏默默间,脑中似有一个声音哄然震响:“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之行无知无觉,溶溶泄泄,和谐自然,何论什么善恶你梁萧不过一介微贱之躯,立身于天地之间,与微尘无异,所谓半生坎坷,不过是天地运行之一瞬,你自以为苍天弄人,也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刹那间,梁萧的心灵生出极大变化,耳闻目见,只觉即便这死气沉沉的阴森老林也突然有了无穷趣意。他甚至听见了蝙蝠捕猎时的叫声,毒蛇交尾时的异响,他明白看到,繁茂的树枝间到处是败叶枯枝,隐现颓机,而枯死的老木正在长出细小的嫩芽,蕴含生意。就在此时此地,生与死、盛与衰,循环不绝,处处透着无上和谐。

洞悉默想间,梁萧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但觉生平爱恨纠缠、恩怨交织,都不过是天地之间的和谐运行,一味哀伤难解于天地无碍,不过自伤自怜。一念及此,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抛开各种思虑,背靠大树吐纳呼吸,过得许久,恢复了些许精力,慢慢站起来走出林子。但见林外旭日初升,朝霞明灭不定,柔和的晨曦照在他身上,瑰丽如金。

他在山间默默走了一程。忽觉身后劲风陡起,当下反手一抄,将七颗铁弹子一并捞在手里,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站了两人,均是汉人装束,其中一个白脸汉子拿着一张银铸弹弓,脸色惨白,双手发抖。

梁萧皱眉道:“二位为何背后伤人”二人对视一眼,那白脸汉子咬了咬牙,大声道:“我背后伤人也没什么不妥姓梁的,我认得你。你灭我故国,杀我同胞,血性男儿尽可诛之既然失手,那么杀剐由人,皱一下眉头的便不算好汉。”他方才这手“七星联珠”一发七弹,打上中下三路,鲜少有人能避开,谁料此番暗中出手,竟被梁萧随手接住,他深知遇上如此强敌,势必无幸,是以放出豪言,即便身死,也要落个硬气。

梁萧淡然道:“说得好,原来是背后伤人的好汉。”白脸汉子被他一语道出自相矛盾之处,面皮一热。另一豹髯汉子忽道:“梁萧,你瞧这是什么”他摊开手掌,却是一串羊脂玉珠。梁萧不由神色微变,这串玉珠浑圆莹润,正是昆仑山出产的美玉琢磨而成,他与风怜相处日久,识得是她贴身之物,平素挂在腕上,不离须臾,梁萧不由心头一乱:“糟糕,我只顾自己伤心,竟将她忘了。”

豹髯汉子见梁萧神色怔忡,冷笑道:“你认清楚了么珠串的主人已被秦天王拿住了哼,有胆量的便去天机宫一会天下英雄”白面汉子也精神一振,高声道:“对,咱们奉命前来寻你告知此事,但若咱俩午时不回,那女子便有性命之危。”梁萧知他二人一唱一和只为脱身,所谓午时不回,多是诈术。

但他此刻无心计较,想了想,挥手道:“你们留下珠串,回去告诉主事之人,辰巳之交,梁萧来天机宫拜会。”那二人面有喜色,交纳珠串,正要转身离开。忽听梁萧道:“使弹弓的,你叫什么名号”白脸汉子一愣,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罗浮山银弹落月张青岩是也。”梁萧冷笑道:“银弹落月,名号倒也中听”张青岩听出他言下之意:名号中听,本事却未必中用,不由得甚感羞怒。

却听梁萧道:“好,银弹落月,弹子还你。”他一挥手,将七颗铁弹鱼贯射出。张青岩伸手欲接,谁料那串铁弹犹如一条小蛇,半空中嗖地一扭,从他手底滑过,尽数钻进张青岩盛放暗器的鹿皮袋里。这一手算计精准,神乎其技,那二人望着鹿皮袋,面无人色。梁萧悟通“谐之道”,牛刀小试,微觉满意,当下抛下二人,大步去了。

走了一段路,梁萧发觉原来自己这几日始终在括苍山,未曾远离。他打了一只山鸡,裹泥烤熟就着山泉吃了,吃喝已毕,其时仍早,调息了一个时辰,又打了几趟拳脚,舒展筋骨。

辰时将到,梁萧方迈步向天机宫走去。不一时,遥望怨侣双峰隔水相对。梁萧胸中一痛:“山水如故,人事已非,怨侣双峰尚存,世间情人安在”他想起少年时听花慕容念过的那首古诗,不由得喃喃念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梁萧一颗心随那诗韵古调低回宛转,久久难平:“牛郎织女纵是堪悲堪怜,犹能隔水相望,而我不远万里重返中土,欲要瞧晓霜一眼,却已不可再得了。”他想到此处,不自禁泪眼迷离,但怕附近潜伏着对头被仇家瞧见懦态,徒添羞辱,当下抹去泪水,走到东峰之前,将身数纵上到峰顶,峡中长风西来,激得他衣发簌簌作响。梁萧蓦地向着东方,豪然长啸,啸声逆风远送,引得群山回响,经久不绝。

片时工夫,便见一叶千里船自上游飘下,“池鹤”叶钊立身船首,手把两支龙角,驶至怨侣峰下,停舟叫道:“叶钊奉宫主之命,特来相迎,阁下请上船吧。”梁萧见他神气冷淡,心神一黯,叹道:“不才再蒙叶公引渡,幸何如之。”叶钊听得这话,不觉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正是自己将那小小顽童一手渡至天机宫中,而今人移事改,恍若幻梦。正自嗟叹。忽见梁萧挽起长衫,自怨侣峰顶笔直纵下,不由大吃一惊,脱口道:“使不得”

却见梁萧来势不止,半空中忽地一展大袖,拂了三拂,劲若有质,拍得水面涟漪四起,劲气反激回来又将他托住。三袖拂罢,梁萧已轻飘飘落在船尾,千里船半点晃动也无。

叶钊暗暗喝彩,心中好不惋惜:“此人空负不世神功,却没用在正途。”他摇了摇头,旋即掉转船头,叹道:“梁萧,你此番前来,还算光明正大。”梁萧道:“天机宫光明正大,我自也光明正大。”他言下之意:若是光明正大,俱都光明正大,若是使奸弄鬼,那也奉陪到底。

叶钊听出弦外之音,沉吟道:“此去前途多变,只怕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梁萧听得他告诫之意,默不作声,盘膝坐下。叶钊见他心意已决,不胜喟然,当即开船逆流而上,经六龙瀑,过彩贝峡,不一时,便至小镜湖。梁萧举目望去,只见天机三轮转动如故,岩壁上两行斑驳巨字仍是气象万千,只是栖月谷口多了一座巨大木台,如一条长舌伸入湖中,百余根合抱巨木插入湖水,将台面牢牢撑住,台上稀稀落落站了两百来人,均是武人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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