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分节阅读 206(2/2)
梁萧平生身不由主,俱随世事浮沉,今日好容易了无牵挂,却又心生茫然,如此漫无目的,走了二十余日,遥见前方拥来无数难民,一问才知黄河再度决堤。他登高望去,果见遍地黄水乱注,万顷良田尽成泽国,数十万灾民星散蚁聚,挣扎呼号,哀鸿一片。
茫然中,忽听远远有人哀声歌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歌声苍凉顿挫,刺得梁萧心头隐隐作痛,回头看去,却只见万民哀号,不见歌者踪影,不由忖道:“唱的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若无所作为,岂非千秋万代,永受苦难”
他打定主意,问明方向,招集了几十个难民,直趋河监衙门,趁夜闯入。那河监正与同僚听歌看舞,宾主欢洽,瞧见梁萧,不由大呼小叫,几个家人扑来,都被梁萧踢翻,众官四散逃走,但哪里逃得过,一个个都被按住捆了。
梁萧上座,叫过河监,询问为何不理汛情。那河监浑身打战,颤声应道:“仲夏水涨,难免决堤,往年朝廷都有治水之策,但如今西边海都犯境,东边又与高丽、日本交战,南方还要攻打安南、占城;朝廷处处兴兵,哪里能兼顾水情如今无粮无饷,怎么治水而且今年水势来得猛烈,千里长堤岌岌可危,下官下官也不知从何治起了”
梁萧道:“据我所知,这周遭百里有九座粮仓,大可开仓放粮,召集河工治水。”那河监面如土色,双手乱摆道:“哪里成那是军粮,放不得。”梁萧冷笑一声,命一干难民将众官守着,自往行省治所,将行省长官从小妾的被窝里揪了出来,命其发令开仓。
那长官吓得魂不附体,慌乱道:“那是供给西北战场的军粮,倘若放了,下官人头不保。”梁萧将手掌在他脖子上一比,笑道:“你若不放,这颗人头也是不保。总之都是不保,倘若治水有功,或许还能将功赎罪。”
他连哄带吓,嘴舌与武力并用,那长官挨不住,只得签令放粮。梁萧将行省长官与河监捆成一团,下在监里。自己则冒充钦差,坐镇行省衙门。他蒙古话说得流利,往年带兵之时,便已谙熟官府中事,众官虽疑,但也不敢妄言。
梁萧开仓放粮,少许赈济灾民,大部用来征召河工,七日之中,便召集民工六万。他审明涝势,图画山河,将民工分派各部,或是挖渠分流,或是高筑堤坝,或是制作器械,或是掘堰蓄水,冲刷泥沙他本有通天彻地之才,一朝得展所长,当真算无遗策,奇计百出,不出半月之功,便将洪水泛滥之势遏止。一月期满,河水尽平,逃难灾民重归故里,此时元廷也渐渐听到风声,派人来探。梁萧心知不可久留,放出那长官与河监,扬长而去。
那二人得了自由,怒气冲天,急遣人马缉拿,但徒自扰乱乡里,却哪儿有梁萧踪迹。忽必烈得知河患消解,龙心大悦,对开仓放粮之事竟也不予追究,反而大大称赞一番。那二人惊喜交迸,将治水功劳尽都揽在身上,对被擒受辱、缉捕梁萧之事,却是只字不提了。
梁萧脱身之后,沿河而行,望着滔滔河水,想这月余经历,不觉忖道:“这条河裹挟泥沙,奔涌而下。我今年勉强治好,明年不免再度泛滥,如此循环不休,何时是个了时。晓霜为人治病,常说正本清源,治河未尝不该如此,封堵疏导不过治标之法,若要正本清源,只怕要去大河源头探个究竟不可。”
想到此处,他顺着黄河西行。这一日,历经潼关,抵达长安附近,忽地忆起故人,辗转到华山脚下,一问乡里,才知赵家、杨家、王家的遗眷尽被李庭接到大都赡养。
梁萧心中悲喜交加,信步来到山南小屋,却见翠竹婆娑,清泉流泻,一轮小水车在屋前哗啦啦转个不停。他呆立片刻,推门而入,却见床被依旧,桌椅宛然,“天道酬勤”的条幅上却已布满细细蛛丝。
梁萧从木桌上拿起一只竹鸟,这竹鸟是他做给阿雪的玩物,搁置已久,积满灰尘,泪眼模糊中,仿佛又见那个圆脸的少女在远处拈针缝衣,可伸手拂去,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梁萧将竹鸟贴在脸上,泪水顺颊滑落,沾满枯黄的鸟翼。
好半晌,他才举步出门,将那竹鸟调好机栝,伸出手掌,那鸟儿噗的一声,蹿上天去。梁萧怅望半晌,忽地叹了口气,不待竹鸟落地,寂然西去。
花晓霜醒来时,只觉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剧痛稍稍缓解了些。勉力张眼瞧去,却见身处一个山坡,四面古木森然。忽听韩凝紫笑道:“你知道这是哪里么”花晓霜转眼望着她,茫然摇头。
韩凝紫冷笑道:“这里叫做百丈山。梁萧曾驻兵于此,以一千铁骑大破十万宋军,哼,威风得紧呢。”她提起梁萧。花晓霜精神稍振,举目望去,襄樊城楼隐隐约约,在天边勾勒出细小线影。不防韩凝紫突然揪住她头发,狠狠抽她两记耳光,嘻嘻笑道:“这是替莺莺打的,梁萧那小贼朝三暮四,竟敢抛下我那师侄,勾搭上你这小浪蹄子。哈哈,你当还能见着那小贼么告诉你,我已派人给花清渊和凌霜君送信,让他们来此见我。哼,我不仅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还要他们尝尝丧女之痛。你信不信他们若敢不来,我便把你卖到窑子里去,让普天下的臭男人都来疼爱凌霜君的宝贝女儿。”说罢咯咯直笑。
花晓霜原本心丧若死,任她折辱,但听得这话,也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道:“落到那般境地,端的生不如死,但她叫来爹爹妈妈,必是要用我胁迫他们,我又岂能害了他们。”略一默然,忽道,“韩凝紫,你本来就是我的手下败将,暗算伤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韩凝紫脸色一变,寒声道:“小贱人,你说什么”狠狠抽了晓霜两个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冷笑道,“若非梁萧那小贼弄鬼,凭你这点儿微末伎俩,又岂是我的对手”花晓霜道:“我是微末之技,诚然不假,你连我都打不过,岂非更没本事”她一意激将,只盼韩凝紫盛怒之下,将自己一掌打死,既可少受屈辱,又不致牵累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