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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海上的对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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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没动。他依旧双手搁在船舷上,右肩低垂,偏过头看了阿旺一眼。那不是意外被撞破的慌张,是估量——像以前在五金店斜对面的巷子口,他在路灯下等消息时的那种估量。他把手从船舷上拿起来,拢进裤兜里,偏头示意继续。

拿网兜的人犹豫了一瞬,往前又走了一步。网兜的铁圈已经探到东四箱浮筒旁边,距离隔离篮只有一臂之遥。

阿旺往前跨了一步,水没到膝盖。安全绳在他身后绷成一道弧线,绳头在礁石上绕了三圈,稳稳地拽着他。他把竹竿横在胸前,挡住网兜的去路。手指在竿身上微微发抖,但声音没抖——“再动一下,竿子就捅过去。这条航道是养殖区,私人海域,没经允许不能靠近。”

拿网兜的人看了看灰衣人,又看了看阿旺,又看了看岸上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礁石后面,建军站了起来,手里握着另一根竹竿。张老四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把铁锹——锹面在月光下反着冷光。手电筒的光从礁石后面扫过来,一道光柱打在机动艇的船舷上,照亮了船头那个人的脸——是个年轻人,脸颊上有一道疤,从颧骨斜到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灰衣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收手。他没有下令继续,也没有下令撤退。他的手指在船板上敲着,不快不慢,像在掂量今晚的水流、礁石、人手和岸上那几根竹竿的分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鼻音很重,像一面破锣被轻轻敲了一下。“老四,你上次给我的纸条,日期是错的。”

张老四站在岸上,手电筒的光从礁石后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铁锹的木柄上被他的手掌捂得温温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虎口处一突一突地跳。“你以前让我剪绳子的时候,给我那把剪刀也是真的。你每次给我的东西都是真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没抖,“但你不是我的老板。你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灰衣人盯着张老四看了好一会儿。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机动艇排出的尾气吹散。然后他把手从船舷上收回去,拢进裤兜里,对掌舵的人吐出两个字:“掉头。”

机动艇调了个头,马达声重新响起来,比来时更急促。船尾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往西边暗礁区快速撤退。灰衣人站在船头,右肩低垂,手插在裤兜里。船尾那个掌舵的人在拐弯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阿旺,是看张老四。那一眼不长,但张老四看见了。

机动艇的马达声完全消失在暗礁区外,海面上恢复了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阿旺站在水里,竹竿还横在胸前,直到阿旺确认艇尾的水痕已经完全被浪冲散,才把竹竿放下来。手指松开竿身的时候,指节僵硬得弯不了,他把竹竿插在礁石缝里,转头往岸上走。靴底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他忽然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竹竿的竹刺扎进掌心里,一小截,细细的,血从刺口渗出来,在冷风里很快凝成一个小红点。他拔掉竹刺,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继续走。

“建军哥,今晚巡夜的时候我在东四箱旁边多加一根安全绳。”阿旺走到建军旁边,把工具刀擦干净了别回腰间,刀柄上的名字在月光下微微发凉。

张老四把铁锹杵在地上,手在锹柄上搓了两下。他刚才对灰衣人说“你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的时候声音没抖,但现在站在岸上,海风吹透了他的衣服,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脊背上的汗被风一激,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手,发现指甲把手套的棉布戳了个洞。他摘下手套叠好,光着手重新握住铁锹的木柄。该换一副新的了。

王大海把竹竿放下,走到东四箱边上,蹲下来。他把手伸进隔离篮里,捞了那条有银灰色纹理的苗。海参在他手心里慢慢舒展开,触手粗壮,腹部干净,背部的纵行疣足排列整齐得像梳子的齿。他把苗放回水里,看着它慢慢爬远,触手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灰衣人这次是来试探的。试探张老四给他的假情报,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王大海站起来,看着机动艇消失的方向。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他回去了,什么也没拿到,什么也没破坏。但备用航线不能再用了——他知道我们给的是假路线,下次再来走的就是新路线。以后运输路线每次改,提货日每次改。”

几个人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张老四把铁锹还给仓库,又从木箱里翻出一副新手套——旧的叠好放在旁边,留着补一补还能用。阿旺把安全绳从礁石上解下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磨损,然后一圈一圈卷好。建军把竹竿靠回石堆旁边,拿起巡查笔记,在今日记录的最后一行加了一笔——“腊月廿九夜,机动艇一艘自备用航道闯入,已驱离,无损失。”

秀兰和秀英已经在岸边的工具间外等着了。她们听见机动艇的马达声远去之后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备好的干净布条和手电筒。秀兰把阿旺的手掌拉过来看了一眼,低下头借着秀英打过来的手电光,把竹刺尖挑出,缠上布条。她缠得不紧不松,布条的尾巴塞进夹层里,不会散开。秀英在旁边把手电筒的光柱调窄,打在阿旺掌心那点渗血的刺口上,帮秀兰照着亮。

几个人收完工具,沿着村道往回走。王大海走在最后面,路过仓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张老四正蹲在木箱旁边,把今晚用过的铁锹擦干净放回工具架上,又把那把备用钥匙从裤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压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把新换的大锁上,铁搭扣的棱角被照得微微发亮。

回到家,秀兰把煤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潮生在竹床里翻了个身,小手抓着拨浪鼓,鼓面朝下扣在枕头边上。王大海在桌边坐下,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衣人提前来试探,说明他不信假情报。假情报被他识破了,以后备用航道不能再走。码头审批没有停,谭老板的耐心比马德胜深,这次只是一次试探,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带着全套测绘设备的人。

他把玻璃板写了一行字:“腊月廿九,灰衣人识破,弃用。”然后他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一条新航线——从码头往北绕,穿过礁石群外沿的深水区,再折向东四箱。这条新航线比备用航道长了一倍,但沿途礁石多、水流急,不熟悉底质的外人根本摸不进来。他画完了,把铅笔放下。秀兰在桌对面继续刻螺钿,刻刀在螺壳上走线的声音细细的,没有停。

窗外没有月亮,但海面上浮筒的标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东四箱那三条种苗在水底安静地爬动,银灰色纹理在黑暗中微微闪光。这片海今晚又守住了。以后还要守——但不再只是守着网箱和石堆,而是守着这片海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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