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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所以不能一棍子打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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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静了静。

张全捋着胡须,没说话。陶玖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忍住。

严星楚的目光落在洛天术身上:“洛卿,你怎么看?”

洛天术起身,走到堂中。

他身姿挺拔,声音清朗:“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三层看。”

“其一,此《略闻》所载,确为公开市井消息,于商贾便利,于货殖流通有益。朝廷欲兴百工,通货利,此类民间自生之力,不必视若洪水猛兽。”

吴婴眉头微蹙。

洛天术继续:“其二,然任其自流,亦不可取。今日可载货殖,明日便可载它物;今日能引府官,明日便能结他网。需设界限,不涉机密,不造谣市,不欺诈民。此三条为底线,越线则惩。”

陶玖点头:“这倒是实在话。”

“其三,”洛天术话锋一转,看向吴婴,“吴大人所疑,正是关键。白乐何人?赵圭何意?空议无凭。臣以为,不妨设一情境,观其应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严星楚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着:“怎么遛?”

洛天术微微躬身:“臣斗胆建议就以‘商’试‘商’。找可靠之人,假扮客商,予其一条虚假却诱人的商情。再派人假装因此蒙受巨损,上门索赔。看这乐信行,是见利忘义,还是能守‘信’字;看那白乐,是惊慌推诿,还是沉着担责。更要看……此事之中,有无官府中人,为其张目。”

堂内烛火噼啪一声。

陶玖倒吸口凉气:“这……这是要下套啊。”

“非下套,乃考验。”洛天术平静道,“若其清白守正,此考验反能增其信誉;若其心怀叵测,必露马脚。”

张全缓缓点头:“此法……倒是稳妥。”

吴婴沉默片刻,也道:“臣附议。但需周密安排,不可打草惊蛇。”

严星楚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陶玖身上:“陶卿,你是管钱袋子的,你说说,这东西有用吗?”

陶玖连忙道:“陛下,太有用了!您想啊,朝廷要收税,要知道哪里货多、哪里价俏。靠,十天一期,虽只窥一斑,但快啊!若将来能多几个这样的‘耳目’,户部对天下货殖流动,就能多几分实在把握。”

“所以不能一棍子打死。”严星楚自语般说了一句。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太师近来身子如何?”

张全叹道:“太医前日刚去过,说是旧疾复发,须静养。赵太师今年已六十有一,年前那场风寒就没好利索,入夏后更见虚弱。”

严星楚“嗯”了一声,手指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

堂内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蛙鸣。

“吴婴。”严星楚开口。

“臣在。”

“给江进传密令。”严星楚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就按洛卿说的办。用‘商’的办法,试乐信行的成色。记住三点:一要真,扮什么像什么;二要准,抓准商贾最在意的关节;三要静,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官府力量介入。”

“臣遵旨。”

“还有,”严星楚顿了顿,“那个赵圭,不必动他。”

吴婴抬头:“陛下?”

“留他在市舶司。”严星楚目光深远,“一来,赵太师年高病重,此时赵襄再有调动,我担心他心里乱想受不住。二来……”

他看向洛天术:“洛卿说得对,此人放在那儿,是个窗口。他若能在其中有所警醒,甚至做出符合朝廷吏员本分的选择,那也算给他自己,给赵太师,一个交代。”

洛天术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此事,”严星楚最后道,“就限于此堂。徐端和与戴冠中那边,不必责问,也不必鼓励。他们为地方寻出路,心是好的,但私下接触不明底细的民间机构,终究欠妥。这个分寸,让他们自己掂量。”

“臣等明白。”

议事结束,几人退出澄心堂。

廊下夜风大了些,吹得宫灯摇晃。张全走得慢,陶玖走到他身后。

吴婴快步走在前头,洛天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洛大人,”陶玖忍不住低声道,“您那考验的法子,会不会……太狠了点?万一那乐信行真是清白的,经这么一闹,招牌可就砸了。”

洛天术在夜色中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陶尚书,若连这点风波都经不住,那就是不堪大用。朝廷未来若真要借此类民间之力,需的是真正坚韧可靠之人,而非温室花草。”

陶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几人身影渐远,没入宫墙的阴影里。

澄心堂内,严星楚还坐在榻上。

史平悄声进来换茶,见他望着窗外荷花池出神,便轻声道:“陛下,夜深了。”

“嗯。”严星楚应了一声,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史平,你说,这天下的事,是管得细些好,还是放得宽些好?”

史平躬身:“卑职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严星楚笑了笑,摆摆手:“罢了。去把赵太师近日的医案拿来,朕看看。”

“是。”

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升平元年,六月中,开南城。

乐信行里,白乐正在整理刚收到的商贸信息。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门脸,空气里浮着细微的木屑尘。

门帘一挑,一个人影带着外头街道的热气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微黑,穿着半旧的细棉布袍子,脚下一双沾了些泥点的布鞋,一副风尘仆仆、精打细算的行商模样。

他眼睛不大,但看人时习惯性地眯一下,像是在估量货色。

“掌柜的,忙呢?”汉子开口,声音带着点鲁地口音,不算太重,但听着干脆。

白乐放下笔起身,脸上挂起惯常那种和气又不失距离的笑容:“客官请坐。是问货,还是寻路?”

汉子在长桌对面坐下,也没客气,自己拎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杯凉茶,咕咚灌下去半杯,才抹了抹嘴道:“问货。听说你们这儿消息灵通,想打听点事儿。”

“客官请讲,乐信行做的就是这买卖。不知想打听哪方面的货?”

“香料。”汉子压低了点声音,“南洋来的,胡椒、丁香、肉蔻都行。要好货,量不用特别大,三五十石左右,但成色得足,价格要合适。最近有船到吗?”

白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快速盘算。

这人看着像常跑外地,开口问的就是大宗货,不像生手。

他点点头:“香料是有船在走。不过客官,这货的成色、价格,还有船期,都得具体去打听。您是只要船到港的消息,还是需要咱们帮着牵线谈价?”

汉子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约莫五两重,“当”一声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打听消息的费用。劳烦掌柜的帮我留意,最近十天半月,有没有符合我要求的南洋香料船靠岸。有了准信儿,告诉我船期、大概的货量和品级、行市价。若是最后能经你们牵线,谈成了买卖,”

他又摸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银子放在旁边,“这五两,就是酬谢。”

白乐看了一眼银子,没急着收,问道:“客官怎么称呼?若有了消息,去哪儿寻您?还有,这‘价格合适’,总得有个大概的区间,我们也好去比对。”

“叫我老陈就行。”汉子道,“我住城南‘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价格嘛……”他报了个比目前开南行市略低半成、但又在合理范围内的价,“不能比这个高,当然,能低更好。品级要中上,不能有太多碎末陈货。”

“明白了。”白乐这才将两块银子拢到一边,取过纸笔,简单记下要求,“陈老板放心,一有消息,立刻派人去客栈告知。”

“成,那我等信儿。”老陈站起身,很干脆地拱拱手,走了。

白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拿起那五两银子掂了掂。

这样的主顾不算少见,急着要货,又不想被大商行抽太狠的水,找上他们这种新兴牙行打听门路。

他吩咐店里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去码头和几个相熟的货栈转转,问问最近南洋香料船的动向,特别是品级和大概的价。”

他又想起赵圭在洛商房,消息更杂,或许能听到点风声,便写了张简短的条子,让人悄悄递给赵圭。

两天后的傍晚,赵圭那边先回了信。

他趁着下值,溜达到乐信行后头的小院,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色:“老白,你让我打听的南洋香料,有门儿了!后天,就后天下午,有条从‘香料岛’那边回来的‘海鹞号’进港,我听说上头胡椒、丁香都不少,货主好像急着回款,价格可能有点松动。”

白乐精神一振:“船主和货主底细清楚吗?”

“船是‘南丰商行’的常雇船,跑这条线几年了,靠谱。货主……登记的是个番商,叫……瓦迪?名字拗口,反正是个南洋人。怎么,有主顾了?”赵圭问。

“嗯,一个鲁地来的商人,姓陈,要三五十石,价格卡得有点紧,但正好对得上你说的‘货主急售’。”白乐沉吟,“后天下午……时间倒是赶得上。你那边还能问到更细点的吗?比如那番商瓦迪住在哪儿,或者有没有相熟的通译?”

赵圭挠挠头:“好。不过老白,这生意要真成了,咱们可又得进账五两!”他眼里闪着光。

白乐笑了笑:“等成了再说。你小心点,别让人看出咱们专门打听这个。”

“放心,我有数。”

第二天,白乐派去码头的小伙计也带回了类似的消息,证实了“海鹞号”和香料的事。白乐便亲自去了趟悦来客栈,找到老陈,把船期、大概的货物品级和可能的价格区间说了。

老陈听完,脸上露出喜色:“后天下午?好!掌柜的,到时候还得劳烦你,陪我走一趟码头?我这人对香料虽然懂行,但跟这些番商打交道少,怕言语不通,或者被他们在斤两、成色上糊弄。有你们行里人跟着,我心里踏实。该给的牵线费,一分不会少。”

白乐略一思忖,觉得陪着去看看也无妨,还能现场把握情况,便点头应下:“成,后天午时,我在乐信行等陈老板。”

转眼到了日子。午时刚过,老陈就准时到了。

两人一同往码头走去。

六月的开南,日头正毒,海风裹着咸腥和货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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