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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做事,要有底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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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端和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泸宁抬价抢购,是为了断宿阳原料,手段不正,但出的价是实打实的。

如今泸宁退出,宿阳想压价,也是情理之中——商人逐利,无可厚非。

可天福的蔗农呢?

他们才不管宿阳和泸宁的恩怨。

他们只知道,之前泸宁的人来,给的价钱高,大家都乐意卖。现在泸宁不收了,宿阳要压价,这一高一低之间的差价,谁补?

“蔗农们……反应如何?”徐端和问。

戴冠中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这个……不瞒府尊,消息传开后,各县已有一些议论。

有些蔗农觉得,宿阳酒坊是皇后娘娘扶持的,跟着朝廷走总没错,价钱低点也能接受。但更多蔗农……还是觉得,能多卖点钱总是好的。尤其是一些家里指着甘蔗换一年嚼谷的,心里……不太踏实。”

徐端和默然。

这就是症结所在。

朝廷扶持新产业,本意是惠民。

可若在过程中,不能保证最初原料提供者的基本利益,甚至让他们觉得“跟朝廷走吃亏”,那这政策就走歪了。

“刘大人离任前,对此可有什么交代?”徐端和又问。

“刘大人行前匆忙,只嘱咐下官等务必稳定人心,配合好宿阳方面,确保现有的果蔗能顺利交付,不得有误。”

戴冠中顿了顿,补充道,“刘大人还说……天福百姓苦了多年,这次机会来之不易,万不能因小失大。”

徐端和点点头,没再问。

他重新翻开那摞蔗务卷宗,找到与宿阳签订的契约副本,仔细看了里面的条款。又看了泸宁那份“补偿”方案的记录。

良久,他合上卷宗,对戴冠中道:“本官知道了。戴同知且先去忙吧。传话下去,明日辰时,召集府衙各房经承、各县知县,到二堂议事。议题便是九月果蔗收购事宜。”

“是,下官遵命。”戴冠中起身,行礼退下。

走到门外,他悄悄舒了口气。

这位新府尊,说话和气,问事却针针见血,直指要害。

看来,天福府这摊子,要换个路数了。

公事房里,徐端和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庭院里,一株老榕树枝叶婆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啾喳。

他想起张全的叮嘱:“心里要装着那些种甘蔗的农户。”

也想起皇上那意味深长的话:“富民不独富一地。”

如何既不让蔗农吃亏,又不让宿阳酒坊负担过重,还能把这新产业的路子走宽、走稳?

徐端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着。

而在此时的开南,赵圭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想什么,就来什么;琢磨什么事,好像那路子自己就能在眼前慢慢铺开。

这种顺风顺水的感觉,自打他离开归宁那个憋屈地界,好像就慢慢找回来了。

尤其是在这开南,虽然开头吃了不少苦头,可一旦摸着了门道,嘿,这海风吹着的城里,处处都透着能让他赵二少施展“才华”的缝隙。

七天前,他找上朱贵,递过去一块槟榔,看似随意地问:“朱大哥,您说……马伍在经历司那边帮忙,也两月了吧?他那人踏实,文书功夫又扎实,经历司的爷们用着想必也顺手。要是……那边真缺这么个人,马伍自己也愿意留下,咱们这边是不是也得成人之美?毕竟,好前程难得啊。”

朱贵眯着眼,把槟榔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没立刻接话。

他在四方馆混了十几年,什么话听不出音儿?赵圭这是不想让马伍回来,要把他“钉”在经历司呢。还“自己愿意留下”?马伍要真愿意,早托人走门路了,还能等着?

“赵老弟,”朱贵吐出一点渣子,斜眼看他,“你这心肠……挺热乎啊。替马伍操这份心?”

赵圭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马伍这借调,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觉着占了人家的窝。他要是能在经历司站稳了,那是他的造化,我也替他高兴不是。就是这‘站稳’,总得有人帮衬着说句话,打点打点关节。这打点呢……”

他搓了搓手指,“兄弟我虽然不宽裕,但为了马伍的前程,也愿意出把力。朱大哥您门路广,您看,得多少能使上劲?二十两,够不够先活动活动?”

朱贵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赵圭是真舍得下本,也真想得出这招!拿钱暗中替竞争对手铺路,把对手“送”走,自己高枕无忧。这心思,够弯绕,也够狠。

不过……朱贵咂摸了一下嘴里的槟榔味儿,心里飞快盘算:自从赵圭进了洛商房,每个月孝敬自己的五两银子可从没断过,虽然知道这小子捞得更多,但自己啥风险不担,白得五两,比以前强太多了。这事要是帮他办成了,赵圭在洛商房坐得更稳,自己的“常例”也就更稳。至于马伍?哼,谁让他没个像赵圭这样“热心”的同僚呢?

“二十两……”朱贵沉吟着,“活动活动,探探口风,应该是够了。经历司那边几个管事的,我也能找关系递上话。马伍嘛,干活确实还行,不惹人厌。要是运作一下,说他‘熟悉卷宗、勤勉可用’,那边正好缺个能长期打理文书琐事的……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赵圭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摸出个早就备好的小钱袋,塞进朱贵手里:“那就全拜托朱大哥了!一切花费,就从这里出,该打点谁,您看着办,不用省。”

朱贵掂了掂钱袋,分量十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赵老弟就是爽快!放心,这事啊,包在哥哥身上。都是为了同僚的前程嘛,应该的,应该的。”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朱贵拿了银子,找准几个关键人物,酒也喝了,礼也送了,话也递到了,口径统一:马伍这人,踏实,细心,在经历司帮工期间表现突出,那边几位大人用着顺手,私下也表露过想留人的意思。咱们四方馆总不能挡了兄弟的好前程吧?何况,这也是支援兄弟衙门嘛。

于是,不过四五天功夫,一份从经历司发往四方馆的正式商调文书就下来了,言称“因整理历年卷宗事务繁巨,亟需熟手,拟调贵馆吏员马伍至经历司充任书办”,请四方馆予以支持。

钟主事拿到文书,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下首、一脸恭谨的赵圭,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什么也没问,提笔就批了个“准”字。

马伍接到调令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想回洛商房吗?当然想!那里油水足,位置也熟了。可这调令白纸黑字,还是从吏员到书办的升调,他能说什么?跑去跟经历司的大人说“我不想去,我想回去收茶水钱”?他敢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面上还得挤出笑容,感谢上官栽培。

看着马伍收拾那点可怜的个人物品、灰溜溜离开四方馆的背影,赵圭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满是惋惜,还特意上前拍了拍马伍的肩膀:“马大哥,去了经历司是好事,那边前程大!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弟弟我啊!”

马伍嘴角抽搐,勉强应了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贵把剩下的二两银子拿回来要给赵圭,赵圭直接推了回去:“朱大哥辛苦跑腿,这剩下的,就当弟弟请您喝茶了。千万别推辞!”

朱贵也没多客气,笑着收下,对赵圭的“懂事”越发满意。收了钱,话也更密了,他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对赵圭说:“赵老弟,洛商房这儿,你现在算是坐稳了。不过……哥哥我听到个风声,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哦?朱大哥您说。”赵圭立刻凑近。

“抽检房那边,”朱贵声音更低了,“好像要补两个人。那可是真正的肥缺!轮着上船抽检,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都够咱们忙活半年的。就是……要求严,要考试,听说还得懂点货品辨别、算账。”

赵圭的心“咚”地猛跳了一下。

抽检房!他早就暗中打听过,那才是开南市舶司油水最厚的地方之一!只要能上去,一次操作得当,捞的说不定比在洛商房一个月都多!

“朱大哥,这消息……靠谱吗?”赵圭强压激动。

“八分准。告示估计过几天就要贴出来了。有年龄限制,不能超过三十,还得识字会算,身家清白。”朱贵看着赵圭,“老弟你年纪正好,字也认得,脑子活络,我看能行。”

“考什么?怎么考?朱大哥能弄到门路不?”赵圭连珠炮似的问。

“具体考什么,每次不一定一样,我也拿不准。不过……”朱贵狡黠一笑,“前几次他们招人考试的题目,我倒是可以帮忙打听打听。至于操作,无非就是认货、看秤、打算盘、写单子。你要是真有心思,哥哥我可以帮你找找路子,哪怕花点钱,跟抽检房的老手套套近乎,现场‘见识见识’也不是不可能。”

赵圭一把抓住朱贵的手,用力晃了晃:“朱大哥!亲哥哥!这事您要是能帮弟弟办成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您放心,只要我能进去,现在洛商房这位子,我保举您来坐!抽检房那边,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少不了哥哥您那一份!”

这话说得直接又实在,朱贵听得心花怒放。

他要的就是这个!“好!老弟有这份心,哥哥我拼了这张老脸,也给你把路趟平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圭像变了个人。

他让朱贵帮忙报了名,然后一头扎进了“备考”中。

白天在洛商房当值,手脚勤快,态度恭顺。一有空就躲到值房角落,捧着朱贵弄来的“历年试题”和一堆市舶条例、货品名录、税率章程猛看猛背。

晚上回了宿房,点着油灯继续啃,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香料分等”、“木料计量”、“瓷器破损判定”,那股用功劲儿,连他自己都吃惊——当年在归宁家里被逼着读书都没这么认真过。

光背不行,他还真让朱贵牵线,花了点银子,请动一位抽检房的老吏,趁着一艘商船深夜卸货抽检时,把他悄悄带了去。

他就跟在老吏身后,瞪大眼睛看人家如何查验货品成色、核对单据、操作标准秤具、计算抽解税额,手里还偷偷拿着个小本,借着昏暗的灯光记要点。海风凛冽,船舱里气味混杂,他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腿都麻了,却精神亢奋。

他这番动静,自然没逃过市舶司两位主官的眼睛。

“辉哥,那赵圭……最近有点邪性啊。”贾明至拿着也报名了。而且据四方馆那边说,这小子最近用功得不得了,晚上宿房灯都亮到半夜,还偷偷跟人去船上观摩学习。”

皇甫辉接过名录,看到赵圭的名字,眉头挑了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码头上忙碌的景象,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他问贾明至。

贾明至挠挠头:“说不准。要说他是装样子吧,这装得也太下本钱了,听当日和他一起上船的几个吏员都说,这小子在船上问的问题还挺在点子上,不像完全不懂。可要说他转性了,真要凭本事考……我总觉得有点玄乎。他图什么?”

皇甫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管他图什么。抽检房要的是能干活、懂规矩的人。考试是税课司和经历司联合主持,我们只管用人。他若能真凭本事考进去,说明至少下了苦功,对市舶司的事务上了心,总比整日浑浑噩噩、琢磨歪门邪道强。至于他是不是转了性……”

他顿了顿,“日久见人心。进了抽检房,盯着他的人更多,规矩也更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他若真有本事又守规矩,给他个前程也无妨;若还是那副德行,进了抽检房,摔得更惨。”

贾明至点点头:“也是。那就……看看他考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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