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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做事,要有底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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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端和这话,说得极为通透体面。

既交代了未竟之事,又丝毫不以“前任规划”束缚后任,更明确要求他们尊重、配合新巡抚。

这是真正顾全大局的做法。

“抚台思虑周详,下官等必当谨遵。”两人齐声道。

徐端和点点头,最后道:“至于泸宁酒坊……陛下已有明裁,尤迁暂代监坊,戴罪留用。二位日后应多加关注,既要督其改过,严守商道规矩;亦要助其振作,莫令数万依附百姓生计困顿。分寸如何拿捏,二位久历刑名钱谷,自有尺度。”

交代完毕,徐端和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倦意。

郑维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抚台……此去天福,路途遥远,是否需衙门派些得力人手护送?或是在磐石稍作休整,待家人……”

徐端和摇头打断:“不必了。家眷还在武朔,此次就不随任了。天福那边,早一日到,早一日熟悉情势。轻车简从即可。”

周延忍不住道:“抚台清廉自守,下官钦佩。只是……此番变故,抚台受委屈了。”

徐端和闻言,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复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谈委屈?能为一地父母,为百姓做点实事,便不算辜负这身官袍。二位,日后锦川之事,就多多倚仗了。”

他站起身,郑维明和周延也连忙起身。

徐端和走到两人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就此别过。保重。”

“抚台保重!”两人深深还礼。

看着徐端和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走出书房,郑维明轻轻叹了口气。

周延低声道:“徐公之风,山高水长。”

次日清晨,徐端和果然只带着师爷和两名长随,驾着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巡抚衙门侧门离开,没有惊动更多属官。

只是他没想到,车马出城不到三十里,省躬亭前,早有数十人在晨雾中静候。

省躬亭在锦川省府磐石府城外三十里,是官员离任送别常至之处。

徐端和的车马到亭前时,晨雾尚未散尽。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一幕。

薄雾缭绕的官道旁,省躬亭前,黑压压站了数十人。郑维明、周延、磐石知府、泸宁知州洪力元、泸宁酒坊副监坊尤迁……还有好些眼熟的乡绅、商户。

无人喧哗,只静静站着。

见他车马近前,众人齐齐躬身。

徐端和勒住马,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本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悄悄离任,直接转道去天福。可这些人……

洪力元捧着一坛未开封的酒,越众而出,走到马车前,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抚台……此去天福,山高路远。卑职等……无以为敬。这是泸宁酒坊窖藏最久的一坛‘天酿’原浆,请您带上。日后……天福若有用得上泸宁之处,人力、物力,万死不辞!”

徐端和翻身下马,站定了,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愧疚,有不舍,有担忧,也有期盼。

他伸手,扶起洪力元,又接过那坛酒。

酒坛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要让我走得更不安生啊。”

这话说得轻,却让众人心头一酸。

徐端和拍了拍酒坛,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起来:“这酒,我带上。记住我最后一句话:好好配合刘抚台。”

他顿了顿,目光尤其落在洪力元和尤迁脸上:“他来锦川,不是来拆台的,是来为锦川搭更高台的。你们若真心念着我,就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把差事办好,把锦川治理好,把泸宁酒坊的牌子擦亮——这就是对我最好的送行!”

尤迁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几乎要跪下去:“抚台大人放心!一年以内,泸宁必出真正的新酒,不负抚台,不负朝廷!”

徐端和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切的、带着鼓励的笑容:“起来。更不能负的,是泸宁数千工匠、数万百姓的期盼。我相信你能做到。”

他扶着尤迁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但走之前,我还得提醒你一句——路,不能再走歪。做事,要有底线。泸宁的根基在酒,更在‘信’字。这回的教训,要刻在骨子里。”

尤迁重重点头,眼眶发热:“卑职……铭记于心!”

徐端和又环视众人,抱了抱拳:“诸位,就此别过。保重!”

说罢,再不犹豫,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缓缓驶离省躬亭。

亭前众人久久未散,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没入晨雾之中。

马车里,徐端和靠着车壁,闭着眼。

那坛“天酿”原浆放在身侧,酒香隐隐透过泥封逸出,清冽而绵长。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山丘。

这一路,他本以为或许会在某个驿站或岔路口,与那位新任锦川巡抚刘谦不期而遇。

他甚至想过,若真碰上,该如何见礼,如何寒暄——毕竟,他是因泸宁盗配方之事被贬,而刘谦,某种意义上算是“苦主”升迁。

可直到他的马车进入天福府地界,也没见到刘谦的车驾仪仗。

后来到了天福城,听同知戴冠中说,刘谦并未直接赴任锦川,而是被皇上召回了归宁。

徐端和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刘谦以从三品衔“权知”锦川巡抚,这不是小事。

锦川虽不比东部、中部大省,却也是西南要地,一府四州,六十余县,数百万百姓。皇上必然要当面有所训示,中枢也需派重臣陪同赴任,以示重视,也为刘谦压阵。

想到这里,徐端和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反倒散了。

也好。

各走各路,各赴各任。

天福这一摊,他得尽快接起来。

次日一早,卯时三刻,徐端和便到了府衙。

他没穿官服,只一身靛蓝细布直裰,头上戴着寻常的方巾,看起来更像个体面的账房先生,而非新任知府。

前院公事房里,已有书吏在洒扫、整理文书。

见他进来,都愣了下,待看清面容,才慌忙行礼:“见过府尊大人!”

“不必多礼。”徐端和摆摆手,径直走向正中的知府公案,“刘大人留下的文书卷宗,可都整理妥当了?”

“回大人,都已按类归置,放在案旁柜中。”一个老成些的书吏连忙答道。

徐端和点点头,在公案后坐下:“嗯。你们都忙去吧,本官先看看。”

书吏们退下,公事房里安静下来。

徐端和没有先看那些待批的公文,而是打开了刘谦留下的卷宗柜。里面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赋税、刑名、水利、驿站、学政……还有厚厚一摞,标着“蔗务”。

他先抽出了“蔗务”那一摞。

里面内容很杂:有各县蔗田亩数登记、有与宿阳酒坊签订的供货契约副本、有泸宁方面后来给出的“补偿”方案记录、还有刘谦自己写的一些关于甘蔗转运、加工、寻找新销路的零星设想,字里行间能看出焦虑和挣扎。

徐端和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

通过这些文书,他仿佛能看到刘谦在过去一年里,如何为这片土地上的甜杆子焦头烂额,四处碰壁,直到抓住“蔗药酒”那根稻草,心里重新燃起光。

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是同知戴冠中。他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显然是一早得了消息,特意赶来的。

“下官戴冠中,参见府尊大人。”戴冠中进门便行礼,姿态恭谨。

“戴同知来了,坐。”徐端和从卷宗后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不必拘礼。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戴同知多多帮衬。”

“府尊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戴冠中小心坐下,只挨着半边椅子。

有书吏奉上茶来。

徐端和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问正事,反而闲话家常般问道:“戴同知是天福本地人?”

“回大人,下官祖籍龙山,但自幼随父迁居天福,在此地已近三十年了。”戴冠中答道。

“哦?那对天福风土人情,定是极熟了。家里老小可都安好?孩子多大了?”

戴冠中一一答了:老母在堂,身体尚健;妻子操持家务;一子一女,儿子在天福读书,女儿待字闺中。语气平稳,但心中却越发警惕——这位新府尊,问这些家常,绝不只是寒暄。

果然,徐端和听罢,点点头,放下茶杯,话锋便转了:“方才本官看了些刘大人留下的蔗务卷宗。戴同知是府中老人,又协理钱粮民事,对其中关节,想必清楚。如今泸宁那边不再争购九月果蔗,宿阳方面,可有什么新的说法?”

来了。戴冠中心里一紧。

他斟酌着措辞,谨慎回道:“回大人,宿阳知县丁昭与天阳府同知高宣,确于前几日到过天福。彼时刘大人已赴归宁,府尊您又尚在途中,下官等不敢擅专,便先请他们暂回。丁知县他们提及,泸宁之前给出的收购价……偏高了些。若长期按此价收购,恐会增加酒坊成本,不利于新酒推广。他们希望,九月果蔗的收购,能议定一个更……公允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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