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贬成了从三品知府(2/2)
宿阳那边没追查到自己头上,他那三百两银子,还有那两张东拼西凑的配方纸,大概……真的成了过去式。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来,连带着嘴里寡淡的饭菜都似乎有了点滋味。
但轻松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饭还没吃完,另一个念头就冷水般浇了下来——马伍。
马伍的借调期,只剩一个多月了。
当初钟主事运作,把马伍“借”去经历司帮忙,说的是“至少三月”。如今马上就两个月过去,经历司那边要是提前完事,或者马伍自己打通了关节想回来……
赵圭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现在这个“暂代”的位子,油水正足。
这一个多月下来,虽然袖子里进出的银子比不上他以往在归宁一个月的开销,但他觉得这是好的开始。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马伍“暂时”不在的基础上。
一旦马伍回来,他这个“暂代”还有什么理由继续?
如果一个月多月后,马回借调结束,钟主事能顶住压力,一直让马伍闲着?就算钟主事想,马伍自己肯吗?他在经历司帮了几个月忙,难道就没攒下点人脉,不想办法杀回来?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赵圭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眼神沉了下来。
得想个法子,让马伍……回不来。可怎么弄?
赵圭眯起眼,脑子里飞快盘算。
马伍在经历司帮忙,接触的是文书……这里头,能不能做文章?比如,让马伍在那边“出点错”?
可他在经历司没人啊。朱贵或许有点门路,但让朱贵去坑马伍,朱贵肯吗?风险太大。
或者……让经历司不愿意让他回来?觉得他能力好,干事勤快,直接把借调,变成实任。
赵圭眼睛忽然一亮。
赵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心里已经有了个粗略的谋划。
这事,还得落在朱贵身上。
而在此时,徐端和把锦川巡抚的大印,仔仔细细用黄绫包好,交到了吏部尚书唐展手里。
唐展接过,也郑重地将天福知府的委任文书,递还给他。
两人站在吏部衙门后堂,窗外是午后略显沉闷的天光。
“唐尚书,”徐端和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却带着惯有的、沉静的笑意,“这次,给部里添麻烦了。”
唐展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两人算是旧识,早年唐展和陈佳第一次从天阳城到鹰扬军来时,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徐端和,后来又打过几次交道,彼此印象都不错。
“端和兄言重了。”唐展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叹道,“此事……唉。陛下如此处置,已是顾全多方。你去天福,虽是降职,却也未必是坏事。”
徐端和接过茶杯,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点点头:“我明白。刘谦是过肯为百姓想事的。他去锦川,对泸宁、对锦川,或许真是好事。”
唐展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端和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尚书请说。”
“你此去天福,看似贬谪,实则……”唐展斟酌着措辞,“陛下让你去那里,恐怕不只是让你‘反省’。天福的甘蔗产业刘谦打下了底子,但接下来如何把这产业真正做大,惠及更多百姓,同时平衡好与宿阳、乃至未来可能更多地方的关系……这里头的学问,不比你管一省轻松。陛下让你去,是信你之能,望你之成。”
徐端和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话,皇上在昨天单独召见他时,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确有此意。
——“老徐,你去天福,不是让你养老。天福的甘蔗,关系着一条新产业的路子,也关系着朕‘富民不独富一地’的念想。刘谦开了头,你去,要把它走稳,走宽。”
他当时躬身领旨,明白皇上所想,此刻唐展再次点破,更觉肩头沉甸甸。
“唐尚书提醒的是。”徐端和正色道,“端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又聊了些锦川的风土人情、官场旧故。
从吏部出来,他没回驿馆,直接去了相府。
他得去给老上司张全辞行。
张全没在前厅见他,而是在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葛布道袍,正自己摆弄着一盘残棋。
见徐端和进来,他也没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自己倒茶。”
徐端和依言坐下,安静地等着。
张全又落了一子,才慢慢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气色还行。没垮。”
徐端和苦笑:“相爷,下官……惭愧。”
“惭愧什么?”张全端起自己面前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为官一任,护一方产业、数万生计,是本能。你揽责于己,是为大局,这没错。错的是用你,也用得对。”
话说得直接,徐端和只有点头的份。
“天福那边,”张全话锋一转,从旁边拿出一份不算厚的卷宗,推到他面前,“这是去年刘谦来中枢述职时,与我聊过后,我让人简单整理的天福情况。你拿去路上看看。”
徐端和双手接过,翻开略扫一眼,里面竟是天福府的地理、物产、人口、赋税、乃至主要乡绅商户的简况,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尤其是关于甘蔗种植、转运生意受涂州冲击的部分,记录得颇为详细。
“刘谦是个实诚人,也有点倔。”张全慢慢说道,“他当时急火攻心晕倒在王东元值房,是真心疼百姓,也是真没办法。后来王同宜那个‘蔗药酒’的构想出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人,肯干事,也能吃苦,但眼界和手段……终究是欠缺些。你去了,不要急着否定他做的事,先把他铺下的摊子接稳了,看明白了,再想怎么往前推。”
徐端和心中一暖,郑重地将卷宗收好,起身,对着张全深深一揖:“下官…谢相爷教诲。”
张全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端和,你经商世家出身,又久历地方,于经济民生,自有你的长处。但切记,天福不比锦川,也比不上你以前在武朔。锦川有根基,泸宁酒坊再难,底子厚。天福是白纸一张,百姓苦惯了,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经不起折腾。行事……要更稳,更要心里装着那些种甘蔗的农户。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地里收成好了,就能换盐换布,孩子能多吃顿饱饭。”
徐端和听得心头沉甸甸,再次起身:“学生谨记。”
从相府出来,已是傍晚。
徐端和回到驿馆,连夜将那份卷宗仔细看了一遍,又将自己对天福的一些初步想法草草记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师爷和两名长随,驾着两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归宁城,往锦川方向而去。
徐端和从归宁星夜兼程赶回锦川省城磐石府,已是五日后。
巡抚衙门后堂的书房里,炭盆早已撤去,换上了冰鉴,丝丝凉气勉强驱散着初夏的闷热。但此刻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凝重几分。
布政使郑维明、按察使周延,两位锦川省最高级别的文官,已分坐两侧。
两人皆着常服,面色端肃。
徐端和坐在主位,身上还是那身半旧的靛蓝常服,风尘仆仆。
他面前摊开几份卷宗,手边一盏清茶已凉透。
“郑藩台,周臬台,”徐端和开口,声音略显疲惫,却清晰平稳,“此番变故,皆因徐某督管不力,牵连二位,心中着实不安。”
郑维明连忙拱手:“徐抚台言重了。泸宁之事,下官等亦有失察之责,岂敢独怪抚台。”
周延也道:“抚台勇于担责,保全锦川大局,下官等感佩于心。”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若非徐端和主动扛下主要罪责,他们一个“协理民事、劝课农桑”的布政使,一个“纠劾百司、辨明冤枉”的按察使,在此等涉及重要产业、手段不正当的纠纷中,绝难完全置身事外。轻则罚俸申饬,重则调离降职,都有可能。
徐端和摆摆手,不再纠结于此,将话题转向正事:“徐某即日便将交卸抚篆,赴天福履职。
临行前,有几件事,需与二位交代清楚。”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其一,是锦川北部三州水利修缮之事。去岁冬勘定的方案、预算,均已报部。春播后农闲,正是动工之时。此事关乎数十万亩粮田灌溉,万不能延误。相关公文、钱粮调度章程,皆在此处,后续就拜托郑藩台督导,按原议执行。”
郑维明双手接过卷宗:“抚台放心,下官必当尽心。”
徐端和又拿起第二份:“其二,是与庆阳与明南省的茶马贸易细则。二月前与两省巡抚初步议定的条款,周臬台当时也在场。此事利在边疆安宁、货殖流通,又事关改土归流的土司情况,需格外谨慎。后续具体谈判、监督流通纪律、处置纠纷,就劳烦周臬台多费心了。所有往来文书、谈判纪要,俱已归档。”
周延肃然接过:“下官明白,定会厘清章程,稳妥推进。”
接着,徐端和指向旁边厚厚一摞文书:“这些,是徐某到任这三个多月来,与各司道商议过,已有初步规划但尚未及施行的事项。比如,整顿锦川境内驿站传递效率、鼓励各州因地制宜发展桑麻畜牧、核查军屯田亩以定租赋等等。”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语气诚恳:“这些规划,大多还停留在纸面,未及详勘,更未上奏。徐某离去后,是否还要按此思路推进,请二位不必拘泥。可将这些卷宗,悉数移交新任刘抚台。刘抚台经验丰富,自有明断。他若觉得可行,便请二位鼎力协助;若觉不妥,或另有方略,亦请二位全力配合。总之一切,以刘抚台决断为准。”
郑维明与周延对视一眼,心中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