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皇后不公!(2/2)
“直接去宫门递牌子吧。”他对长随吩咐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宫门口的侍卫验看了他的官凭和宫牌,递牌子进去没多久,就有内侍出来引路:“徐抚台,陛下宣您觐见,请随卑职来。”
不是在议事的大殿,也不是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而是在更靠内廷一些的澄心堂。
这里环境更清幽,通常是皇帝召见亲近臣子、商议要事的地方。
徐端和心中稍定,又更添几分复杂。
皇上选在这里见他,是顾念旧情,愿意听他解释;但也意味着,此事在皇上心中分量不轻,需要单独、深入地谈。
澄心堂临着一片不大的荷花池,此时池中荷叶田田,已有零星花苞探出头。堂内窗户大开,穿堂风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稍稍驱散了暑热。
严星楚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怒容,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臣,锦川巡抚徐端和,叩见陛下。”徐端和深深一躬。
“平身,这儿没外人,坐。”严星楚虚抬了抬手,指了指榻对面的椅子,“一路辛苦。西南过来,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臣接到消息便动身,日夜兼程,走了十二日。”徐端和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依旧挺直。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窗外隐约的蝉鸣。
“说说吧,怎么回事。”严星楚放下手中的奏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平缓,“详细点,从头说。”
徐端和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反复梳理过无数遍的说辞,缓缓道出。
他没有推诿,将尤迁如何派人去宿阳探听、又如何高价截留天福甘蔗原料之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放在“导不严、失察之过”。
“……臣已勒令尤迁停职,闭门思过,所有事务交予副监暂理。并命泸宁知州洪力元即刻亲赴天福府,与刘谦知府协商,妥善处理原料截留之事,该补偿补偿,该退让就退让,绝不敢再与宿阳争利。”
徐端和说到这里,起身离座,再次深深一躬,“此事皆因臣管教不力、约束不严所致,酿成事端,惊动朝廷,更损及宿阳与新酒声誉。臣惶恐无地,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念在泸宁酒坊关乎一州生计,数万百姓衣食所系,能稍存体恤。”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主要责任揽在自己“失察”上,同时点出泸宁酒坊的民生分量,这是请罪,也是委婉的求情。
严星楚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榻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直到徐端和说完,重新坐下,他才开口,问的却不是案件本身:“端和,你去锦川这三个多月,泸宁酒坊,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朕要听实话。”
徐端和略一沉吟,知道这是皇上在权衡。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客观地回禀:“陛下,泸宁酒坊,是锦川第一大坊,也是目前帝国规模最大的酒坊。直接雇佣的坊工、匠人,超过两千。围绕着它做原料供应、运输、仓储、销售的百姓,据州衙粗略估算,涉及不下二万户,间接影响生计的人口,可能在五万上下。去岁,泸宁酒坊一家的税银,占了泸宁州全年税入的六成还多。”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但是,前几年西南战事,泸宁波及不小。酒坊虽未遭兵燹直接破坏,但部分老窖池因战乱时维护不及,有些损伤,虽经修复,产能和酒品稳定性,较之巅峰时期,略有下滑。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外部竞争日剧。宿阳酒坊自去年推出‘天酿’‘金酿’两款高端酒后,依托安济院的销售网络,在东部、北部的高端市场攻势很猛,分走了原本属于泸宁的一部分份额。而原西夏故地的夏兴酒,随着战事平息,原料恢复供应,也开始重振旗鼓,在其传统势力范围内深耕。泸宁目前的市场,确实被挤压,主要固守在中高端,且守得并不轻松。”
“所以,”严星楚接过话头,目光如炬,“当宿阳又推出面向更广阔新兴市场的‘花吟’‘果趣’,而且背后还有皇后和书院的名头,泸宁那边就坐不住了?觉得这是要彻底动摇他们的根基?”
徐端和苦笑一下,点了点头:“陛下明鉴。‘花吟’‘果趣’虽是新品类,价格不菲,但其理念新潮,寓意雅致,又有‘药食同源’的养生说法背书,一经推出,便在归宁等大城引起风潮。泸宁酒坊的人觉得,这不仅仅是两款新酒,这是在开辟一个新的、巨大的市场,而且直指未来饮酒风尚。他们……慌了。”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荷花池方向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安静。
严星楚看着徐端和,看了很久,忽然问道:“端和,你老实告诉朕。这事,你事先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徐端和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闪烁,只有一片坦然的沉重。他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稳定:“陛下,臣确实不知情。但正因臣不知情,而酿成此祸,才是臣最大的失职。臣无颜辩解,唯请陛下降罪。”
又是一阵沉默。
严星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驿馆好生休息,明日……再议。”
徐端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更深的躬身:“臣,遵旨。”
他退出澄心堂,走到廊下,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皇上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他感觉出来了,皇上要的,不仅仅是处理这件事,也不仅仅是处罚某个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碧波间的澄心堂,轻轻叹了口气,步履略显沉重地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堂内,严星楚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接天莲叶上,久久未动。
徐端和的态度很明确:认罪,担责,不牵连酒坊。这是一个老成持重、顾全大局的封疆大吏的选择。
他用自己的前程和声誉,去填这个坑,试图把风波控制在“官员失察”的层面,保住泸宁酒坊这个民生根本。
这法子,简单,有效,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符合“稳定压倒一切”的治理逻辑。
许多皇帝,大概也会顺水推舟,重重处罚徐端和,以儆效尤,然后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严星楚不想这样。
若只罚徐端和,泸宁酒坊呢?尤迁呢?
那些真正动了歪心思、用不当手段的人,难道就因为主官扛了罪,就能轻轻揭过?
那产业的规矩何在?公平竞争的环境如何建立?
可若严惩泸宁酒坊,甚至动摇其根本,数万人的生计怎么办?
西南初定,锦川需要稳定,需要繁荣。泸宁酒坊倒了,引发的连锁反应,绝非一纸罚单能抵消。
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盗窃案,这是一道摆在帝国最高统治者面前,关于产业秩序、民生平衡、吏治清明的难题。
严星楚的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次日,辰时初,崇政殿偏殿。
这里比澄心堂宽敞庄重许多,是举行小型朝会或重要御前会议的地方。
当徐端和被内侍引进来时,殿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丞相张全坐在左首第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垂着眼似在养神。
挨着他的是工部尚书王东元,面色沉凝。对面是兵部尚书邵经,脸上带着明显的怒色,见到徐端和进来,目光如刀般扫过。户部尚书陶玖挨着邵经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看不出表情。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坐在陶玖下首,身姿挺拔,神色冷静。产务卿涂顺坐在末位,眉头微蹙。
全是熟面孔,全是帝国中枢最核心的人物。
徐端和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他上前,向端坐于御案后的严星楚行礼:“臣徐端和,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严星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
徐端和在留给他的、位于涂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殿内所有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人都齐了。”严星楚环视一周,开门见山,“泸宁酒坊盗窃宿阳新酒配方、截留原料一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议一议,此事该如何处置。徐抚台昨日已向朕陈情请罪,你们都说说看法。”
殿内静了一瞬。
邵经第一个忍不住,霍然起身:“陛下!此事性质极其恶劣!宿阳新酒乃皇后娘娘亲自倡导、书院与酒坊匠人呕心沥血所成,关乎天福一府产业转型、百姓生计,更关乎朝廷鼓励创新、扶持工坊之国策!泸宁酒坊身为行业翘楚,不思进取,竟行此鸡鸣狗盗、断人生路之下作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臣以为,必须严查严办,以儆效尤!”
他声若洪钟,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愤慨,更夹杂着对老家宿阳受欺的护犊之情。话语在殿内回荡,掷地有声。
王东元随即起身,他是工部主官,对工匠心血、技术成果看得极重,此时也是面沉如水:“陛下,邵尚书所言极是!技术传承与创新,乃工坊立身之本,朝廷兴工之基。泸宁此举,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若此风不刹,往后谁还肯潜心钻研技艺?谁还敢放心将新方示人?长此以往,工坊之间相互倾轧、窃密成风,朝廷振兴百工之业,必将毁于一旦!臣附议邵尚书,必须严惩不贷!”
涂顺也站了起来,他的语气相对缓和,但态度同样明确:“陛下,产务总署推动产业工坊,本意在于良性竞争、共同提高,以优质产品惠及百姓、充盈国库。泸宁酒坊此举,已非正当竞争,实乃恶意破坏市场秩序。不仅伤害宿阳,更损害了整个酒业乃至工坊行业的声誉和健康发展环境。于公于私,都需有一个明确而严厉的交代。”
三位大臣,从不同角度,表达了几乎一致的态度:严惩。
压力如同实质,层层压在徐端和身上。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该自己表态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几位同僚,抱拳环礼,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位大人。邵尚书、王尚书、涂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泸宁酒坊行事卑劣,破坏规矩,损害同道,其行当诛,其心当罚。此事发生在锦川,发生在臣之治下,臣身为巡抚,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决绝:“臣今日,并非为泸宁酒坊,更非为涉事之人开脱。在此,臣表明四点态度:其一,此事确系泸宁酒坊采用不当竞争手段,臣代表锦川衙门,向宿阳酒坊、向朝廷、向皇后娘娘诚恳致歉;其二,泸宁愿就此事对宿阳造成的损失,进行合理补偿,具体数额,可由朝廷裁定;其三,所有罪责,皆因臣督管不力、失察放纵所致,臣甘愿承担一切罪责,无论朝廷给予何种处罚,绝无怨言;其四,泸宁酒坊即日起,禁用盗取之配方,已上架之仿制新酒,立即全部收回、销毁,绝不再流入市场。”
说完,他再次向严星楚深深躬身:“此四者,乃臣肺腑之言,亦是对此事最基本的交代。如何处置臣,如何处罚泸宁,全凭陛下与朝廷定夺。臣,绝无二话。”
他这一番话,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认错、认罚、补偿、禁绝后患,所有能做的表面文章都做了,更把最大的“锅”结结实实背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从二品巡抚、鹰扬军元从,如此表态,殿内刚才那激昂的气氛,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张全一直半阖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看了一眼站在殿中、腰背却挺得笔直的徐端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
“陛下,”张全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徐抚台既然已深刻认错,并愿承担主责,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事态,消除影响,避免产业动荡,波及民生。”
他看向严星楚,缓缓提出建议:“臣建议,对徐端和,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泸宁知州洪力元,罚俸一年;直接责任人、泸宁酒坊监坊尤迁,渎职妄为,降为工坊匠头,以观后效。此外,为彰朝廷扶持正道、惩戒邪行之决心,泸宁酒坊,二年之内,不得参与任何产业工坊的评定与申请。”
这个建议,可谓快刀斩乱麻。
处罚了相关官员和责任人,也给了泸宁酒坊实质性的限制,两年不得申请工坊资格,这在产业政策如火如荼的当下,是相当重的惩罚。
殿内众人,包括刚才态度强硬的邵经、王东元,神色都略有缓和。张全的建议,老辣而务实,在当前的局面下,似乎是最可行的折中方案。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御座上的严星楚,等待他拍板。
徐端和心中却是一沉。
罚他俸禄,哪怕革职,他都不惧。但尤迁被一撸到底降为匠头,对泸宁酒坊的管理和技术团队士气打击太大。更关键的是,两年不得申请产业工坊资格……泸宁酒坊本就面临竞争压力,等到两年后,市场格局恐怕早已天翻地覆,泸宁还能剩下多少份额?这无异于慢性扼杀。
他想开口,但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丞相这是在保他,也是在尽快平息风波。
他若再争辩,显得不知好歹,也可能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他只能将苦涩咽回肚子里,垂下眼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采纳张全建议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对此事,尚有两点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