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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懂得孝敬,这不用我教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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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贵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接,继续专心对付牙缝里的菜叶:“嗯。赵老弟,你们番商房清闲,吃饱了正好眯一觉。”

这话听着像关心,细品却有点别的味道。

赵圭把槟榔收起,叹了口气:“清闲是清闲,就是……心里慌。眼见着一天天这么过去,钱没几个,前程更没影。不瞒朱大哥,我心里急啊。”

朱贵吐出菜叶,斜眼看他:“急?急有什么用。四方馆的饭碗,就这样,旱的旱死,涝的……嘿。”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赵圭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朱大哥,您是老资历,见得广。我就想问问,像咱们这样的人,想往……隔壁那屋挪挪,有没有可能?”他朝洛商房方向努努嘴。

朱贵这下认真打量起赵圭来,眼神像刷子似的在他脸上身上扫了几遍,半晌才慢悠悠说:“赵老弟,年轻,想上进,好事。不过……那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稳的。不光要会来事,还得有那个命,有那个……”

他指了指脑袋,“和胆量。”

“胆量我有!”赵圭立刻表决心,随即又苦下脸,“就是这来事的门路,摸不着啊。朱大哥,您指点指点,小弟要是真能有那一天,绝忘不了您!”

朱贵没立刻答话,掏出自己的槟榔袋子,取了一颗慢条斯理地嚼着。

“指点谈不上。”他看了看赵圭,声音有些飘忽,“我就问你,真要动那心思,打点关节、孝敬上官,可不是仨瓜俩枣就够的。你一个刚来的,月饷才几个钱?”

他盯着赵圭,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可别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或者家里有金山银山藏着。前者,是找死;后者……嘿,有那家底,你还来这儿受这罪?”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戳人。

但赵圭听出来了,朱贵这不是好奇,是审视,是掂量他够不够格,会不会是个一碰就炸的炮仗,或者背景复杂到惹不起。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又让人放心的答案。

赵圭脸上适时地露出窘迫和一丝狠劲,声音更低:“正如朱大哥所说,我要是有金山银山,我来这里受这罪。混不下去了才来的,听说开南赚钱容易……来之前,我把家里媳妇压箱底的嫁妆,一对银镯子,还有她娘家陪送的一点体己,都给……当了。又拉下脸,找了过做点小买卖的同乡,好说歹说,借了一笔。统共就凑了那么点。”

他搓了搓手,眼圈有点发红,“我是真没退路了。在天福……混不下去了,才奔这儿来。要是再没点起色,别说自己,家里都跟着喝西北风。”

朱贵嘴动着,静静听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掉槟榔:“也是个苦命人。法子嘛……倒不是没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马伍和刘山,刘山滑头,根子稍微深点。马伍嘛,就是命好,早年识几个字,赶上缺人,塞进来的,家里就普通商户,没啥倚仗。”

背景简单,这就好办多了。

赵圭心一定。

朱贵继续道:“想动,不能硬来。得等机会,或者……造个机会。比方说,上头哪个衙门临时要借调个懂货品文书、字儿写得还行的人去帮忙,时间还不短。这种差事,累,没啥油水,但名头好听。要是推荐马伍去……他一走,位子不就空出来了?”

赵圭眼睛亮了:“这……钟主事那边?”

“钟主事?”朱贵扯了扯嘴角,“他只看两样:稳当,和实惠。你得让他觉得,你上去,比现在更稳当,更懂规矩,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懂得孝敬,这不用我教吧?”

“我明白,朱大哥。”赵圭用力点头。

“光说不行。”朱贵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记住,事不成,钱打了水漂,别怨人;事成了,尾巴夹紧,该孝敬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拿的一分别贪心。”说完,他背着手,晃悠着走了。

赵圭蹲在原地,慢慢消化着朱贵的话。

他知道,第一步试探成功了,朱贵虽未明言相助,但指明了路,默许了他可以往前走。接下来,就是如何向钟主事展示“诚意”了。

几天后,赵圭通过朱贵,以“请教文书条例”为名,在一个傍晚,将钟主事“请”到了开南城一家颇有格调但不算顶级的酒楼雅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圭觑着钟主事脸色尚可,便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双手奉上。

“主事大人,小人赵圭,蒙大人收录,在四方馆效力,感激不尽。只是……番商房实在清冷,小人年轻,不甘就此埋没。听闻洛商房或有缺额,小人斗胆,想请大人给个机会。”

赵圭语气恳切,甚至带着点哽咽,“这五十两银子,是小人贱内典当了嫁妆,又向至亲好友求告,好不容易凑来的……全部孝敬大人。只求大人垂怜,给小人一个上进的门路。小人发誓,若得偿所愿,日后必定尽心竭力,唯大人马首是瞻,所有收益,大人占大头,小人只求一点辛苦钱糊口养家!”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理由编得凄惨,数额给得也不小(五十两,一个底层吏员一年的收入可能还不够),承诺给得直白,完全契合了一个走投无路、渴望攀附、愿意用全部身家赌一把的底层小吏形象。

钟主事看着那包银子,眼皮跳了跳。

五十两!这比他平时从马伍、刘山那里按月收到的“常例”要多。

他仔细打量着赵圭,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确实有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关键是,赵圭背景“干净”,不像刘山背后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关系牵扯。

插一个完全依附于自己、且出手“大方”的新人,似乎……有利可图。

不过,老吏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缓缓拿起银包,掂了掂,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赵啊,你的心意,老夫明白了。只是……洛商房目前并无缺额,马伍、刘山做事也算勤勉,无故调动,难以服众啊。”

赵圭心知这是讨价还价和索要“解决方案”的信号,立刻按照和朱贵商议过的说辞道:“大人明鉴,小人岂敢让大人为难。只是……小人听说,经历房那边最近似乎在整理历年卷宗,急需熟悉商务文书、字迹工整的人手帮忙,时限可能不短。或许……可以从我们四方馆借调一人?还有,开南道衙那边,好像也有类似的临时差遣……这样一来,既能解兄弟衙门的燃眉之急,又能让馆内同僚有个历练的机会。至于空缺,自然是暂时由馆内其他得力人手兼着,等差事完了再回来便是。只是这‘兼着’期间,总不能让人白辛苦……”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露骨了:找公事公办的“好”借口,把马伍或刘山中的一个“借调”出去,时间弄长点。空缺由我赵圭“暂代”。一旦代上了,以他赵圭的手段和“孝敬”,加上钟主事的默许,再想把他弄下来就难了。等那边差事结束,回来恐怕也只能安排去其他闲职了。

钟主事眯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借调……这倒是个常见且不易惹人非议的手法。

经历房、道衙那边,他确实有些关系,运作一下,找个由头调个人去帮忙几个月,不难。

“马伍和刘山……你觉得,谁更‘适合’去帮这个忙?”钟主事试探地问,这等于把选择权部分交给了赵圭,也是一种考验。

赵圭早有准备,低声道:“刘山大哥精明干练,与各方商人打交道游刃有余,是洛商房的顶梁柱,骤然离开,恐影响馆务。马伍大哥为人宽厚,文书功底扎实,去经历房整理卷宗,或许更能发挥所长……”

钟主事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赵圭一眼:“此事……需从长计议,也要看机缘。你先回去,好生当差,不要声张。”

“是!全凭大人做主!小人静候佳音!”赵圭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银子收了,方案默许了,剩下的就是钟主事去运作细节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圭表现得更加“老实勤恳”,同时通过朱贵,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马伍和刘山更细致的背景信息、工作习惯,以备不时之需。

大约半个月后,机会果然来了。

市舶司内部进行一批卷宗归档清查,经历司确实人手紧张。

不知钟主事如何运作,一道协调公文下来,指名要四方馆派一名“精通货物名目、字迹端正”的吏员,前往税课司协助工作,为期“至少三月”。

被点名的,正是马伍。

消息传来,马伍有些愕然,但这是上级衙门的正式借调,理由冠冕堂皇,他无法拒绝,只能私下向钟主事抱怨了几句,得了些“只是临时帮忙,回来位置还是你的”之类不着边际的安抚。

马伍一走,洛商房顿时只剩下刘山一人。

刘山刚开始还高兴,马伍借调出洛商房里这几个月,就他一人在,收多收少全靠他一个人说了算,这油水不是更足。

但是洛商房对接的本土商人,可不比番商房那么轻闲,而且很多文书的工作本来一直由马伍在负责,没有几天他就力不从心,屡有出错。

这时,钟主事“从大局出发”,宣布由“做事沉稳、近来表现勤勉”的赵圭,暂时接替马伍在洛商房的工作,“协助”刘山,直至马伍返回。

赵圭“诚惶诚恐”地接受了任命,对刘山更是恭敬有加,一口一个刘大哥指点。

为了这个机会,他向朱贵了解了不少,因此上手极快,而且对待商人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该硬时硬,该软时软,收受“茶水钱”的手法,他私下练过,又观察刘山多日,更是青出于蓝,做得滴水不漏。

刘山起初有些警惕,但见赵圭懂事、能干,而且似乎很“尊重”自己这个前辈,分润时也主动让自己拿大头,警惕心便渐渐放松。

毕竟多一个人分担工作,自己也能轻松些,钱也没少拿。

于是,赵圭在马伍借调半个月后,成功在油水不错的洛商房站稳了。

五月初六,开南城闷热得像个蒸笼。

赵圭从四方馆后门溜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怀里揣着两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一个是要交给钟主事的“月敬”,另一个是留给自己的“余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里盘算着:给钟主事那份是十五两,自己这月到手二十八两。刨去打点朱贵、请刘山喝酒、还有平日里零碎开销,净落二十两出头。这才半个月。

要是马伍在……他摇摇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钟主事家在城西,是个两进的小院。

赵圭到的时候,门房老张正见他来,眼皮抬了抬:“赵书吏来了?老爷在书房。”

“张伯辛苦。”赵圭笑着递过去一两银子过去。

老张一看,这年轻人还真有眼力见,且出手大慌,直接就是一两,脸上皱纹瞬间舒展开了,笑道:“进去吧,老爷今儿心情不错。”

书房里,钟主事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赵圭手里那个熟悉的粗布袋,嘴角微微动了动。

“主事大人,”赵圭恭恭敬敬把布袋放在书案一角,“这个月的……茶钱。”

他没说“孝敬”,也没说“月敬”,只说“茶钱”。

这是规矩——说得太直白,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钟主事“嗯”了一声,手指在布袋上点了点,没打开,但凭手感就知道分量足。他抬眼打量赵圭:“在洛商房还习惯?”

“托大人的福,还算顺手。刘大哥多有指点,小人受益匪浅。”

“刘山……”钟主事似笑非笑,“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得学着点。”

这话里有话。

赵圭心头一凛,忙躬身:“小人明白。一切听大人吩咐,绝不给馆里添乱。”

“那就好。”钟主事挥挥手,“去吧。中午朱贵在得意楼定了桌,你一起来。”

“是。”

从钟家出来,赵圭松了口气。

钟主事收下银子,就意味着他这“暂代”的位子,至少还能坐一阵。至于马伍……等三个月借调期满回来,洛商房还有没有他的位置,就两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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