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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换肾新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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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到一,循环往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数,只是需要一个简单到不需要消耗任何脑力的动作来填充这段等待。

手术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当门再次打开郑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得太快,眼前暗了一瞬,但她撑着墙没有倒下去。

座位那边的父母和奶奶都围了过来。

“手术很成功。”郑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口罩已经摘了,额头上压着一道手术帽留下的红痕,但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新肾脏已经植入他的体内并开始工作了。目前血流灌注良好,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观察期,如果没有排异前兆,就算过了第一关。”

喻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最深处慢慢地浮上来,那东西在她胸腔里膨胀开,填满了这一年多来一直空着的那块地方。她没有哭,但她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无法控制的细碎颤抖:“谢谢您,郑医生……谢谢您。”

她被允许进入术后观察室时,梁言还在麻醉后的浅睡中。他躺在白色的床上,脸色的苍白比术前更甚,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氧饱和度和心率都在正常范围。他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被子来自另一个人的器官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体里,开始替他分担那副他已经独自承担了太久的重担。

喻音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术后第三天,梁言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喻音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姿势别扭而僵硬,显然是在椅子上歪着身体勉强撑着。他没有动,意识还有些模糊,但身体深处有一种陌生的踏实感,后腰那里不再空空荡荡地发虚了,新肾脏正在平稳地工作着,过滤血液,调节体液,做着一枚器官本该做的事。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喻音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来,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被压出的红痕,可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浮起了一层他很久没有见到过的、完全没有阴影的笑。

“醒了?感觉怎么样?”

梁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感觉身体里面多了点东西,还不习惯。”

喻音轻轻笑出了声:“好好习惯,它以后要陪你很久。”

术后第一周,梁言第一次在监护室里下床站了站。他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身来,脚下有些发虚,但双腿稳稳地承受住了他的体重。他站在那里,感觉到身体里面那枚新增的器官正在安静地跳动着它的节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不再带着透析后的苍白和微凉,指尖有了一层正在恢复的淡粉色。

术后第二周,梁言被转回普通病房。他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恢复,血肌酐从术前的峰值一路下降,肌酐清除率的数值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正常范围。郑医生每天查房的时候翻着那些数字,表情一次比一次松弛。

术后第三周,梁言已经能自己在病房里走满十分钟了,他不再需要扶着墙壁,步伐虽然比从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是稳的。

术后第四周,郑医生查房时面色微微一沉,梁言的肌酐指标出现了轻微的反弹,尿量有所减少,超声检查显示移植肾的血管阻力指数略有升高。

郑医生站在床边,翻看化验单上的数据,然后推了推眼镜,看向梁言。

“你体内的免疫系统对植入的肾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排斥反应,目前是轻度的细胞性排斥。我们会加大抗排异药物的剂量,同时做一次冲击治疗。这种情况在移植早期并不少见,很多患者都会经历,只要处理及时,一般都可以逆转。”

梁言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喻音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郑医生的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用全部注意力去读他每一个微表情里藏着的潜台词。

郑医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补充了一句:“喻女士,你不要太担心。排异反应是肾移植后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我们有成熟的应对方案。梁先生的排斥反应发现得很早,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我刚才说了,只要及时用药、密切监测,完全有可能逆转。”

喻音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许,她走到床边,伸手在梁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听见了吗?常见并发症,发现了就能治。”

梁言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虚弱:“你比郑医生还会安抚病人。”

接下来的十天里,梁言接受了甲基强的松龙冲击治疗,抗排异药物的剂量也被重新调整。喻音每天盯着他的出入量和化验单,像盯着一条河流的涨落。到了第十一天,郑医生走进来,翻了一下新的化验结果,摘下眼镜擦了擦。

“指标都已经下来了,排斥反应控制住了。”

喻音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一根被绷了十天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她的肩膀微微垂下去,头低下来,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梁言看着她肩膀那个细微的变化,看到她的手指从窗台边缘慢慢松开,看到她垂下头时颈侧那条绷了太久的线条终于恢复了柔和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右手,朝着她的方向张开了手掌。

喻音回过头来,看到那只张开的,正等在空中的手掌。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梁言合拢手指握住了她,十指交扣。

“到头了。”他说。

“嗯,”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到头了,后面都是好日子。”

那天下午,梁言术后第一次被允许出了病房,去楼下花园里散步。喻音扶着他的手臂,陪他在小花园里走了三圈,他慢得像一只刚刚学会重新使用四肢的动物。但三圈走完之后,他在那棵经常在病房里看见的梧桐树下停了脚步,抬头看着那树梢上已经冒出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三月的风里轻轻地摇摆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被移栽过的树,根被从旧土里拔出来,栽进了一片新的,更深的土里。

虽然移栽的过程痛苦而漫长,可是如果活下来了,新的根有可能会扎得更深,长得更稳。

继续在医院观察治疗了一个半月,确定梁言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颗新的肾脏,身体也再没有出现什么排异反应后,五月上旬,梁言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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