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乘回杭州(13)(1/2)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下午,湖北区南桂城。
天色灰白泛青,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前几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太医馆后院的凉亭早就不能待了,四面漏风。前厅里,门窗用棉被堵死,炭盆烧了三个,但热气还是攒不住。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裹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的指甲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但伤口已经完全不疼了。他今天终于能吃油腻了,手里捏着一只英州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烧鹅腿是早上从城东铺子买的,还是温的,油脂在皮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的手上冻疮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痒,她不敢挠。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两人挤在同一把椅子上,身上盖着同一床棉被。林香的病好透了,体力也恢复了不少,脸色红润,不像前阵子那么苍白了。公子田训坐在桌前,手里没有账册——账册看完了,粮食还能撑一阵子,他难得清闲。赵柳靠在门框上,短刀插在腰间,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留了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魔方已经拼好了,她的手指搭在方块上,没有转,闭着眼睛,耳朵在动——听风,听雪,听远处城墙根下冰块断裂的闷响。
红镜武的位置空着。红镜氏的位置也空着。兄妹俩回杭州城了,已经走了六天。
运费业啃完烧鹅腿,把骨头随手一扔,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了。他舔了舔手指,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说,红镜武现在到杭州城了吗?”
耀华兴捧着茶杯,想了想:“从南桂城到杭州城,一千多里路,天又冷,雪又厚。他走了六天,怕是还没走到一半。”
运费业说:“他那个腿,走两步摔一跤,估计还在湖北区打转。”
众人忍不住笑了。
葡萄氏·林香从姐姐怀里探出头:“红镜武哥哥走路是挺容易摔的。上次在雪地里,他踩到自己的鞋带,摔了个四仰八叉。”
公子田训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踩到鞋带,是他左脚绊右脚。”
运费业说:“他那哪是走路,那是滑雪。别人用雪橇,他用脸。”
众人又笑了。笑着笑着,笑声渐渐小了。运费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你们想他吗?”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
耀华兴把茶杯放下,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了,没人吹牛了。耳朵根子清净了,反倒不习惯了。”
运费业说:“他那不是吹牛,是做梦。‘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他预判过什么?一次都没准过。”
公子田训说:“他预判过你会摔跤。你确实摔了。”
运费业一愣:“那次是他蒙的。”
赵柳靠在门框上,难得开口:“他蒙也没蒙对过。但他蒙的时候,挺认真的。”
林香说:“他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鼻子冻得通红,吸溜一下鼻涕,然后说‘我伟大的先知’——那个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寒春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运费业忽然坐起来:“他走了,他妹妹红镜氏也走了。红镜氏那姑娘,话不多,但手巧。叠手帕能叠出花来。”他看向墙角那个位置,那里放着红镜氏留下的一只布兔子,是用手帕叠的,一直没拆。运费业说:“那兔子还在呢。”
心氏睁开眼睛,看了那只布兔子一眼,又闭上了。
公子田训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他想起红镜武第一次来南桂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那时候他还不叫“伟大的先知”,只是一个跟着妹妹来投亲的年轻人,话不多,也不吹牛。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开始说“我伟大的先知”了。也许是因为大家笑他,他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可笑,就给自己封了个头衔。头衔是假的,但他认真的样子是真的。
公子田训放下棉被,走回座位坐下。“他还会回来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运费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公子田训说:“他妹妹在湖州城还有亲戚,他走的时候说去杭州城,但杭州城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他走到一半可能就会折返。”
耀华兴说:“折返也是回湖州城,不是南桂城。”
公子田训说:“他会回来的。他舍不得我们。”
没有人接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运费业受不了这种安静,从竹椅上跳下来。“别想了。他爱回来不回来,我们自己玩。”他走到屋子中央,拍了拍手,“来,我们玩游戏。”
林香眼睛一亮:“玩什么?”
运费业想了想:“猜谜。上次我出的谜你们都说老掉牙,这次我出新的。”
耀华兴说:“你还会新谜?从哪学的?”
运费业说:“我自己编的。”
众人将信将疑。运费业清了清嗓子:“听好了——什么东西,你越给他,他越饿?”
林香想了半天,摇头。寒春想了想也摇头。耀华兴皱眉,公子田训思考了片刻,赵柳没兴趣,心氏没有反应。
运费业得意洋洋:“是火。你给它加柴,它烧得越旺,不是越饿吗?”
林香拍手:“有道理!”
运费业又出一个:“什么东西,你能打它,但不能骂它?”
众人又想了半天。运费业说:“是球。你能打球,但不能骂球。”
耀华兴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运费业不服:“怎么是歪理?这不是猜出来了?”
公子田训摇头:“你这是自创的谜语规则,不算。”
运费业说:“那你说一个。”
公子田训想了想:“什么门永远关不上?”
林香说:“铁门?”公子田训摇头。运费业说:“城门?”公子田训还是摇头。寒春说:“房门?”公子田训继续摇头。赵柳忽然开口:“衙门。”
公子田训看着她。赵柳说:“衙门的大门永远关不上,因为总有人告状。”公子田训嘴角微微上扬:“是球门。球门没有门板,永远关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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