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黎明。(1/2)
东门粮仓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与死亡的气息。常元昊强忍着身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悲戚,正在与幸存的士兵们一起,默默清理着这片惨烈的战场。
搬运遗体,归拢兵器,标记危险区域,救助尚有一息的伤员……每一个动作都沉重而缓慢。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冰冷地躺在脚下,这景象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们的神经。但没有人停下,仿佛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暂时忘却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伤。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变故,常元昊并未亲眼目睹,但玄阳子道长那一声充满了惊怒与担忧的“玄素!”呼喊,如同惊雷般从不远处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迅疾无比的金光划破清晨的天空,朝着龙王庙方向疾追而去。几乎同时,原本正在救治冯泰的那位神秘白衣女子也豁然起身,对着负责照看的军医快速交代了几句,便身形一晃,带着那头威猛白虎,化作一道白影,紧随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追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常元昊只来得及捕捉到几道模糊的残影。
“裴郎君……” 常元昊心中一紧,立刻明白过来,裴玄素被人掳走了!而且是被某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以极快的速度掳走!连玄阳子道长和那神秘女子这等高人都需要急追,可见对方绝非等闲。
他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提刀跟去。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职责。眼下战场未清,冯泰重伤昏迷,廖都尉战死,城内百姓惶惶,无数事情亟待处理。他若擅离职守,只会添乱。
“快!加快速度!将阵亡的弟兄们都集中到那边空地去!小心些!” 常元昊压下心中的担忧,嘶哑着嗓子对周围的士兵吼道,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廖怀谦那具被暂时安放、盖着破布的遗体上。昨夜最后那惨烈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蓝狼的巨口,廖都尉决绝的反击,还有他临死前那瞪大的、似乎仍燃烧着不甘与牵挂的眼睛。
常元昊脚步沉重地走过去,缓缓蹲下身。他轻轻掀开盖在廖怀谦脸上的破布一角,露出那张沾满血污、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刚毅面庞。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却仿佛还在凝视着这片他誓死守卫的土地。
“廖都尉……” 常元昊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用粗糙的、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廖怀谦冰冷的脸颊,低声道:“放心吧……援军到了,上津城,守住了。百姓……暂时安全了。你……安心去吧。”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缓缓地、郑重地将廖怀谦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上。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也仿佛卸下了这位老将最后的牵挂。
两名眼眶通红的士兵默默上前,小心地将廖怀谦的遗体抬起,与旁边其他阵亡将士的遗体放到了一起。那里,已经静静地躺着数十位昨夜战死的袍泽。
常元昊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龙王庙后山的方向。那里,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依旧激烈。依稀可见援军的旗帜在山林间移动,显然正在清剿残敌。更引人注目的是,山坡上似乎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洞内不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有时是堂皇正大的金色,有时是炽烈如火的暗红,有时是冰寒刺骨的幽蓝,还有飘逸的白光与凝实的灰芒……光芒剧烈闪烁、碰撞,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阵阵法力波动和隐隐的轰鸣。
“有玄阳子道长、马前辈和那神秘女子在,还有史将军的大军……裴郎君应该……不会有事吧?” 常元昊心中默默想着,试图说服自己。那些高人斗法的层次,早已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东门外,护城河对岸那片战场。
那里的景象同样骇人。只见净尘和尚周身笼罩在一层纯净而坚韧的金色佛光之中,如同降魔罗汉临凡。他并非静立施法,而是在一群残余的、依旧嘶吼扑来的赤骸妖和阴尸蝠童中纵横捭阖,禅杖挥舞间,金光所至,妖物纷纷如同冰雪遇阳,爆散成红雾或黑烟。那些凶悍的妖物,竟无一是他一合之敌。
而在净尘和尚的对面不远处,正是那个骑乘着黑色巨狼、背负诡异棺材的矮小萨满。他双手不断挥舞,口中念念有词,操控着剩余的妖物围攻净尘,同时也时不时释放出漆黑的闪电或毒雾袭扰。
更令常元昊心悸的是,在那矮小萨满的背后,不知何时,竟然升腾起了一团浓稠如墨、不断翻滚蠕动的巨大黑雾!那黑雾仿佛拥有生命,其中隐约可见两点猩红如血、大如灯笼的可怕光芒,如同两只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魔之眼,正冷冷地“盯”着战场,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阴邪与恶意。
常元昊只是远远瞥了那猩红之眼一下,瞬间便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如同要跳出胸腔!一股极致的寒意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四肢僵硬,呼吸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在了原地,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异常困难,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点猩红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惊怖。
就在这时——
净尘和尚周身佛光骤然暴涨,化作一轮耀眼的金色光轮,将他与那矮小萨满以及其身后的黑雾同时笼罩!金光与黑雾、猩红之眼猛烈对冲,爆发出无声却撼动心神的能量涟漪。
常元昊只觉得身上一轻,那股恐怖的压制力骤然消失,心脏的狂跳也稍稍平复,四肢恢复了控制。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脸色苍白,再不敢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连忙低下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清理工作上。
“快!别看那边!继续干活!” 他对着同样被波及、面露惊恐之色的士兵们低吼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收回目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继续埋头清理战场,搬运遗体,仿佛只有专注于眼前具体而微的事情,才能暂时驱散那来自未知邪恶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远处的激战,那佛光与黑雾的对抗,罗汉与萨满的较量,已然超出了他们所能参与的范畴,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盼,那位宝相庄严的和尚,能够再次降魔成功。
龙王庙洞窟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洞窟外传来的厮杀声。缩小后的冥鼎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润光晕,仿佛刚才的滔天凶威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这静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嗖——!”
三道不同色泽、却同样凌厉无匹的法力光芒,几乎在同一刹那,毫无征兆地爆发,撕裂了短暂的平静,目标直指那悬浮的冥鼎!
金光炽烈刚猛,来自赵半山!红光诡谲阴邪,来自女萨满夜落纥!青光飘忽迅疾,同样来自夜落纥,但角度刁钻,意在干扰!
三道法力并未直接攻击彼此,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快如闪电般卷向空中那尊小鼎。夜落纥的红光更是带着一股奇异的挪移之力,企图直接将冥鼎摄取到手中。
可红光触及冥鼎周身的淡淡光晕,却如同泥牛入海,那挪移法力竟被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冥鼎纹丝未动。
就在夜落纥法力失效、神色微愕的瞬间,赵半山的身影已然如鬼魅般欺近!他显然料到了夜落纥的举动,或者本就存了利用之心,趁此间隙,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鼎身!他快,有人更快!
“休想!”
“放肆!”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响起。玄阳子剑指直戳,飞剑犹如一道金色丝线后发先至,如同灵蛇般斩向赵半山的手腕。马十三郎虽气息萎靡,但眼中精光爆射,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光也是后发先至,直刺赵半山掌心!两人配合默契,一斩一刺,旨在阻其夺鼎。
赵半山冷哼一声,爪势不变,手腕诡异一抖,竟生出重重幻影,同时左手拍出一道浑厚掌力,迎向马十三郎的法力。
“轰!嗤!”
气劲交击的闷响与法力穿透掌力的锐响几乎同时爆开。赵半山身形微微一滞,夺鼎之手慢了半分。
与此同时,赵半山腰间飞起一个拳头大小、通体布满青铜纹路的葫芦。葫芦金光乍现,竟与玄阳子的飞剑在空中相互纠缠、冲击,硬生生打断了飞剑攻向赵半山的攻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神秘女子身影飘忽,如同没有重量般出现在鼎侧,素手轻扬,带起一片柔和白光,便要向鼎身拂去。她并非抢夺,似乎是想以某种温和方式接触或控制。
“你也配?!” 夜落纥的冷笑响起,她已从短暂的错愕中恢复,身影一晃,竟在原地留下残影,真身已突兀地出现在神秘女子身侧,暗红如血的指甲闪烁着寒光,直插女子腰眼,逼其自救。
神秘女子眉头微蹙,不得不回掌格挡。两女掌指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气浪翻卷。
玄阳子、马十三郎与神秘女子瞬间形成了默契的三角阵势,将冥鼎隐隐护在中心,全力阻止赵、夜二人靠近。
然而赵半山与夜落纥岂是易与之辈?两人虽互有算计,但此刻目标一致,竟也生出几分配合。赵半山主攻玄阳子与马十三郎,他身法诡异,掌力雄浑,招式狠辣,往往以硬碰硬,逼得玄、马二人不得不聚力抵挡。夜落纥则游走袭扰,身法如鬼似魅,萨满秘术层出不穷,时而化出分身幻影迷惑,时而凝聚阴寒煞气突袭,专门针对那神秘女子和阵型的薄弱处。
五人身影在冥鼎周围狭小的空间内高速腾挪闪转,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金光、红光、青光、白光、灰芒疯狂闪烁、碰撞、湮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光网。凌厉的法力余波如同无形的刀刃,将地面切割得沟壑纵横,洞壁上的岩石被不断剥落、粉碎。气浪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冲击着不远处的裴玄素,逼得他连连后退,几乎睁不开眼,只能隐约看到五个身影围着冥鼎战作一团。
从最初纯粹的法力对轰、远程阻截,逐渐变成了近身的招式抢攻与擒拿。五人的手,化作无数道幻影,不断探向悬浮的冥鼎。赵半山的手爪时而如鹰隼扑击,时而如毒蛇吐信;夜落纥的指甲带着血色弧光,角度刁钻狠毒;玄阳子的剑指金光千变万化,时而柔韧缠绕,时而刚直如针;马十三郎的法力凝练无比,每一次点出都直指要害;神秘女子的素手看似轻柔,却蕴含玄奥力道,总能以巧破力。
“砰!” 赵半山一掌震开玄阳子的金光,手指距离鼎耳已不足三寸!
“嗤!” 夜落纥一爪撕开神秘女子布下的气墙,指尖几乎触碰到鼎身纹路!
然而,每一次,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及冥鼎的刹那,总会有另一只手,或金光,或青色法力,或掌风,间不容发地将其格开、击偏、或逼退。玄阳子三人拼死抵挡,将默契与韧性发挥到了极致。
赵半山与夜落纥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更盛。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攻势陡然一变!赵半山不再强攻玄、马二人,而是身形急旋,带起漫天爪影,虚虚实实,将三人同时笼罩。夜落纥则趁此机会,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贴着神秘女子,招招搏命,逼得对方无暇他顾。
这短暂的联手压制果然奏效!玄阳子三人压力倍增,阵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散乱。
“就是现在!” 赵半山眼中厉芒一闪,与夜落纥几乎同时,放弃了所有虚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两只手,一金一红,带着必得之势,猛地抓向冥鼎!这一次,两人的手指,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冰冷的鼎身!虽然只是指尖一触,但那真实的触感让两人心中狂喜。
玄阳子三人见状,脸色大变。阻止已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三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决断——既然无法阻止,那就抢!谁先到手,绝不能让此等神器落入赵、夜之手!
“哈!” 玄阳子吐气开声,剑指法力点向赵半山手腕。马十三郎也是并指如剑,直刺夜落纥腋下要害。神秘女子则双手一圈,一股柔韧的牵引之力笼罩向冥鼎,试图将其带偏。
然而,赵、夜二人指尖已触鼎身,岂肯轻易放弃?赵半山手腕一翻,硬抗玄阳子一击,五指如钩,死死扣向鼎耳。夜落纥更是狠辣,竟不顾马十三郎刺向要害的法力,另一只手反手拍向神秘女子的牵引之力,抓鼎之手全力回拉。
“此鼎当归我圣教!” 赵半山怒吼。
“都给我滚开!” 夜落纥尖啸。
“妄想!” 玄阳子三人齐声怒喝。
五只手,五道沛然莫御的力道,几乎在同一瞬间,以不同的方式,施加在了那尊不过尺余的小鼎之上!
冥鼎猛地一颤,周身的温润光晕剧烈波动起来。
五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合力僵持,身形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紧接着,便是更加疯狂的互相攻击与排斥!每个人都在全力抢夺宝鼎。
“砰!啪!嗤!”
拳掌交击,指风破空,闷响与锐响不绝于耳。五道身影围绕着冥鼎,如同走马灯般旋转、碰撞、分开、再碰撞。手影翻飞,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无数的手在鼎身上方闪烁、抓取、格挡、对攻。
裴玄素看得眼花缭乱,心急如焚,却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看到五个模糊的身影和漫天闪烁的法力光芒。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抢夺中,夜落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硬吃了马十三郎一记法力,肩头衣衫破裂,血光隐现,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形诡异地一扭,手肘如同毒龙出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撞击!
“嗯!” 一声闷哼传来。正是那神秘女子,她被这突如其来、角度刁钻的一肘,结结实实地撞中了肩头,剧痛传来,凝聚的法力瞬间溃散,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跌退,暂时脱离了战圈。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空档!
夜落纥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成为最后一个手掌还紧贴在鼎身上、并且正面朝向冥鼎的人!赵半山、玄阳子、马十三郎或因对攻,或因被震,手虽未离鼎,但姿势已老,发力不及。
“糟糕!” 裴玄素心中大骇,几乎要惊呼出声。
只见夜落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然,毫不犹豫地抬手,便要去托起那悬浮的冥鼎,将其摄入掌中。
然而,她的表情,在手掌接触到鼎身底部、试图上托的瞬间,骤然凝固了。
那鼎,纹丝不动。并非沉重如山的那种不动,而是一种……仿佛与这片空间、这片大地、乃至某种更深层的规则连接在了一起,浑然一体,不可撼动的“不动”。
夜落纥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狠厉取代。她低喝一声,周身暗红色光芒大盛,显然将法力催动到了极致,再次发力上托!
可那冥鼎,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原处,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徒劳。
这一停滞,对于玄阳子、马十三郎以及刚刚稳住身形、嘴角溢血的神秘女子而言,已足够!
“妖女!脱手!” 玄阳子怒喝,剑指发出一道金光长鞭,横扫而至。马十三郎剑指再出,直取夜落纥后心。神秘女子强忍肩痛,玉手轻拍,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掌力封住夜落纥侧翼。
三人含怒出手,威力非同小可。夜落纥脸色一变,不得不收回托鼎之手,全力应对这来自三个方向的致命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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