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思无期(2/2)
外爷那脾气,三天不点火烧林子就手痒,他们得防着;外爷想瑶儿想得闷了,更得防着——有一回外爷闷极了,一声不吭点了半座山,他们仨化成原形扑了整整一夜的火,毛球的尾羽都燎焦了一截。
最要命的是天天悬着心,不知道爹和瑶儿在哪儿野,有没有惹祸,有没有受伤,还记不记得回来。
“那七年,”毛球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我每晚都睡不着。”
小九没接话。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化成原形盘在最高的树顶,朝着大荒的方向数星星。数到天亮,也数不清。数到后来,他开始数外爷点过几回火,外婆骂过外爷几回,毛球焦过几回尾羽,无恙传信骂过几回爹。
毛球忽然又拿胳膊肘捅他,这一下捅得重,带着点促狭:“你说无恙这会儿在干什么?”
小九终于掀开眼皮,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冷光,嘴角弯起淬了毒的冷笑:“凤爹在发火。”
“你怎么知道?”
“凤爹发火的时候,北极天柜的雪都会化。”小九慢悠悠道,声音又轻又凉,像蛇信子舔过冰面,“无恙肯定杵在旁边,面上装得端端正正,心里在翻白眼——又想媳妇了,拿底下人撒气。”
毛球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偷眼去看相柳。
相柳依旧望着皓翎的方向,指节敲壶的节奏没乱,但毛球发誓,他看见相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是他忍笑时的习惯。
毛球的笑就敛了,低低骂一句:“两个人,一个德行。”
小九把蛟尾收回来,盘紧,下巴搁在膝头上,声音闷下去:“想瑶儿了。”风过林梢,榕叶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月光移过中天,照见相柳的侧脸,照见他眉骨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他忽然抬手,把空壶掷出去。青瓷壶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入深涧,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衣袂被夜风卷起,猎猎作响。月光勾出他肩背的轮廓,瘦削,笔直,像一柄插在崖顶的剑。他冷冷撂下一句:“回去。”
小九和毛球立刻蹿起来,一个收尾,一个展翅,跟在他身后掠过树梢。毛球飞得近了,大着胆子蹭过去,拿翅膀尖碰了碰相柳的袖角:“宝邶,明天还来吗?
相柳没答。但他的身形慢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小九和毛球都捕捉到了。
小九在后头冲毛球比了个口型:来。
毛球就懂了,翅膀一敛,滑过相柳身侧,故意又蹭了他一下。相柳抬手作势要打,毛球早一个翻身躲开,笑声洒了半条山涧,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成一片。
小九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皓翎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头,蛟尾一甩,追了上去。
北极天柜最高山巅终年飞雪,玄冰砌成的殿宇层层叠叠,压在北荒最高的山脊上,像一头踞坐的白色巨兽。殿前广场上,数百妖将伏跪于地,玄甲上积了寸许厚的雪,无人敢抖落。
九凤站在殿阶顶端,玄色大氅被朔风卷起,猎猎作响。他没有拔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刃,扎进底下人的骨头缝里。
“三路探子,两路失期。本君养你们,是让你们在世间吃酒听曲的?”
阶下无人敢应。领头的妖将额头抵着冰面,肩胛骨微微发颤。
“女君日理万机,你们倒好,连个消息都递不利索。”九凤负手而立,眸光从高处压下来,冷得像玄冰殿深处万年不化的寒玉,“她多操的那份心,十倍从你们身上讨回来。”
他语气平淡,但“十倍”二字落下去时,阶前积雪竟被一股无形的热浪逼得簌簌融化,露出底下漆黑的玄冰。
无恙垂手立在九凤身后三步处,面上端得四平八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义父教训得极是”的恭顺模样。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玉刀,瞧着温润无害。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动——那不是害怕,是忍笑忍的。
又来了。无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探子失期是不假,可那两路探的是皓翎边境的动向。
皓翎如今被瑶儿和阿念守得铁桶一般,探子递不出消息再正常不过。凤爹心里门儿清,偏偏要拿这个由头发作一通。说到底,不就是昨夜收到瑶儿的信,信上只写了“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么?
六个字。凤爹翻来覆去看了半宿,今早起来脸就黑了。
无恙腹诽归腹诽,面上纹丝不动。他太清楚了,凤爹发作底下人,十回里有八回是因为想瑶儿想得没处撒火。剩下两回,是因为想瑶儿想得连火都懒得撒,直接闭关去了。
九凤又训了几句,末了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自己去领罚”。妖将们如蒙大赦,叩首后退潮般散去,玄甲摩擦的声响在风雪里渐行渐远。
无恙跟上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雪上。九凤没有回殿,而是沿着殿侧的回廊慢慢走。廊柱上雕着九首凤鸟,每一只凤鸟的眼珠都是赤晶石镶嵌,在风雪里泛着幽微的红光,像九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廊下缓步而行的主人。
九凤走得很慢。他平日里走路带风,玄氅翻卷如旗,底下人远远瞧见就得垂眸。但此刻他走得很慢,慢到无恙能数清他踏过的每一块冰砖。
回廊尽头是玄冰殿的正门,殿外种着凤凰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