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已相思,怕相思 > 第700章 借月思人

第700章 借月思人(2/2)

目录

姐妹二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将皓翎这艘古老的巨船,硬生生扭转了航向。至于那些试图联络附属国、寻求外援的顽固势力,则遭遇了更为彻底的覆灭。

当蓐收将军的捷报传至五神山之时,西炎那边也传来消息——赤水丰隆奉玱玹之命,领兵镇压了数个蠢蠢欲动的附属部族。

两国几乎是同步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试图在两国之间寻找缝隙的旧族,终于绝望地发现:西炎与皓翎,已是一块铁板。而这块铁板,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所有试图阻挡它的东西。

夜色渐沉,辰荣山西南麓一处安静的院落里,烛火将人影长长地投在窗棂之上。案几之上,摊开数卷古旧泛黄的羊皮残卷,墨迹斑驳处又有娟秀新字密密添补。

小夭伏于案前,玉指或捻动细毫标注,或凝神辨识古方中因虫蠹而难辨的草药品名。一旁珊瑚添了三回灯油,火苗仍映着她专注的眉眼,眉宇间有倦色深深,也沉淀着十年山河跋涉磨砺出的、珍珠般温润而坚毅的光泽。

自归返辰荣山以来,她几乎将所有心力都倾注于残卷的修补、勘误与增补之上。随她归来的数大车行医手札、草药图谱、偏方验方,皆须与这前朝瑰宝一一印证、去芜存菁。

白日,她需召集王廷与名下数处医馆的医术好手共同参详,辨明医理;入夜,便独自秉烛于此,将那白日争论未明处,细细咀嚼。

常至三更,方在珊瑚或苗圃的轻声提醒下,揉着发酸的手腕与脖颈,暂得歇息。

偶有闲暇,她便去寻外祖父——西炎太尊解闷。

外爷宫殿的景致与别处大不相同,不见奇花异草,倒是依照时节,有序种着瓜果菜蔬。

篱笆边,总养着些鸡鸭鹅兔,毛色鲜亮,见人也不十分怕,自顾自踱步觅食。小夭曾疑惑每次那位小祖宗回来都得祸祸一大半,可不见少。侍奉多年的老内侍便私下对小夭笑言:“这些小玩意儿,四方百姓也知大亚不常在中原,于是便直接送到辰荣山了。太尊嘴上不说,倒都养得精心。”

这时节,涂山璟亦常常上山,他常陪太尊下一局不急不缓的棋,或是煮一壶清茶,闲话些青丘山水、生意往来中的琐事,语调平和从容,总能引得太尊展颜。

他对小夭,一如既往地周到体贴,知她醉心医术,从不以俗务相扰,只在她疲倦时默默添件薄衣,或是趁月华如练的傍晚,邀她至院中廊下小坐片刻,递上一盏温好的安神汤。

夫妻间话不必多,相视一笑,便有脉脉温情在目光中流转,足以慰藉她悬壶济世、埋首古籍的艰辛。

然每逢这般寂静更深、万籁俱寂之时,小夭独坐窗前,望着天际那轮清辉遍洒的明月,心绪便不由得飘向了远方。涂山璟带回的消息,虽经他口中温和转述,仍不免透出风霜——皓翎朝堂之上,雷厉风行、手腕酷烈灵曜王姬,已是人人侧目、私下闻之色变的煞神。

抄没、流放、褫夺、转封……一条条举措如冰刀霜剑,削落了多少煊赫世家数百年的根基。

虽知她所为是为阿念清除荆棘、为皓翎革新沉疴,亦知其本心深沉慈悲,但“狠辣”“酷烈”“翻脸无情”种种恶名,已如跗骨之蛆,紧紧攀咬着她那两个身份——“大亚朝瑶”与“王姬灵曜”。

小夭放下手中笔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上细微的刻痕。

多年前,朝瑶也曾在西炎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剧毒”“妖女”之诋毁声至今未绝。如今,即便换了灵曜之名,她依旧以一己之身,揽尽举世污名,为阿念铺路,为玱玹荡平障碍,甚至也为……为自己这十年能够心无旁骛地行走四方、采药行医,免去后顾之忧。

思及此,小夭胸中便泛起一阵绵长而沉重的涩意。她的妹妹,那个曾在自己身边言笑晏晏、无忧无虑、看尽山河明媚的妹妹,独自背负了太多。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华如水银泻地,温柔地铺满庭院中那株凤凰树,花瓣沾了夜露,晶莹如泪。

恍惚间,仿佛又见当年与朝瑶同游大荒时的光景。那时,她们寻一处高地并肩而坐,看月亮从东山升起,慢慢爬上天心。朝瑶最爱看月,她说月亮是天下最公平的东西,照着宫殿,也照着茅屋;照着自己,也照着她。她说,?月亮的清辉,是寄托思念的光,无论隔得多远,看见同一轮月亮,就像看见了对方。?

那时的朝瑶,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月光的溪水,清澈明亮,狡黠灵动又通透明媚。她会缠着自己讲独自游历的趣事,会因尝到各地新奇小吃而惊喜赞叹,会因见到穷苦百姓而蹙眉久久,随即又扬起脸,眼神晶亮地说:“小夭,咱们能吃饱穿暖,不必为病痛所苦,已经比他们幸福了。”

言犹在耳,笑语依稀。可如今呢?如今支撑着灵曜那副冷峻面容的,可还是当年那个爱看月亮、笑起来仿佛能照亮整个夜晚的妹妹?小夭无从知晓。

那个曾在月下与她许下朴素心愿的少女,如今正身处另一个战场,以一人之躯,直面一个腐朽王朝最深沉的积弊与人心中最丑陋的贪婪恐惧。

世人只见她翻云覆雨的手腕,只见她令人胆寒的冷酷,又有几人能窥见那张面具之下,是否也有疲惫,也有……思念?

“瑶儿……”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入溶溶月色,无人回应。心头那份对妹妹的担忧与愧欠,如丝如缕,缠绕成结。她为自己做得太多,多得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常觉无以为报,只能将这满心挂念,付予这亘古不变的清辉。

夜色凉如水,月华洒西窗。?烛影摇红处方剂改,古卷青灯旁墨痕长。?故人远在风波地,共此婵娟两处望。?

小夭起身,轻轻推开通往廊下的门扉。夜风带着山间清冽草木气息拂面而来,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素色衣裙泛起一层朦胧的银边。她仰起脸,承接着这漫天月华,仿佛那冰冷的清光也能带去她掌心的温度。

妹妹,你如今也在看这同一轮月亮么?

你走过的路,姐姐未能同行;你扛起的重担,姐姐无法分担。姐姐能做的,似乎只有在你曾仰望过的月光下,也这般静静仰望。借这一缕清辉,仿佛还能触摸到你昔日的笑靥,还能与你遥遥对望。

任它沧海变,任它岁月荒。?姐姐愿你,一切如常,安然无恙。?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皓月当空,清辉脉脉,无声地笼罩着寂静的山峦,也笼罩着相隔千里、各自为着心中所愿与所护之人,在长夜中默默前行的一双女儿。

风起,廊下琼花簌簌摇曳,暗香浮动,与月光交融在一处,分不清是花影,还是那思念化成的微光。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