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叫阵(2/2)
北狄人的营地在北边十五里处,依水而建。他们的粮草被烧了七成后,又紧急从后方调了一批,但数量肯定不多。
按眼下的消耗速度,最多再过五到六天,北狄人就会断粮。
到时候,他们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全面撤退,二是在断粮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总攻。
如果是撤退,那就好办了。梁军这边可以稍微休整一下,然后派人追击一波,小胜即可。
如果是总攻,那就要看城防能不能顶住了。
张希安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总攻的话,北狄人的主攻方向应该是东门——那里地势相对平缓,适合大队人马冲击。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
外头传来脚步声,孙元的声音响起:“大人,还没歇着?”
“进来吧。”
孙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伙房说刚烧的水,末将给您端了一壶。”
张希安接过茶壶,倒了一碗。
茶水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明天北狄人还会来叫阵吗?”孙元问。
“会。”张希安说,“他们现在不攻城了,就靠骂人激咱们出去。估计能骂上三五天。”
“那咱们就一直忍着?”
“忍。”张希安说,“等他们骂累了,骂不动了,到时候就算他们想攻城,也没力气了。”
孙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会儿,又问:“大人,您真的不急?”
“急有什么用?”张希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打仗这事,急的是对方,不是咱们。他们粮草快吃完了,才急着骂人。咱们粮草充裕,慌什么?”
孙元听完,咧嘴笑了笑:“末将明白。”
“行了,回去歇着吧。”张希安说,“明天还得上城。”
孙元站起来,拱手道:“大人也早点歇着。”
他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坐在帐里,又喝了两口茶。
茶很烫,他喝得很慢。
秋天的夜里,已经开始冷了。帐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哨兵换岗时的脚步声。
张希安放下茶碗,拿起地图,又看了看。
天明时分,北狄人的骂声又响起来了。
张希安起来洗漱完,吃了早饭,上了城楼。
今天比昨天的阵势还大。北狄人派了十几个嗓门大的士卒,一字排开,站在箭射不到的位置,轮流朝城墙上喊话。
有个北狄人甚至弄了个喇叭状的铜管,对着喊,声音比昨天的还大几倍。
孙元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憋屈。
“大人,他们今天换花样的骂了。”
“骂什么?”
孙元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更难看了:“他们骂您……不敢出战,说您是……女人养的。”
张希安听完,没动。
“哦。”他说。
哦?孙元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他们骂您……”
“我听到了。”张希安说,“女人养的怎么了?谁不是女人养的?他骂我没点新意。”
孙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城下,北狄士卒的骂声还在继续。有人说梁军士兵都是怕死的废物,只敢躲在城墙后面当缩头乌龟,连出来对阵的勇气都没有。
城墙上的梁军士兵听了,脸色都很不好看。有几个人握着刀柄,气得直发抖。
张希安扫了一圈,突然扬起嗓子朝城下喊了一句:“喂!”
城下那些骂人的北狄士卒停了停,抬头看向城楼。
张希安用的不是北狄话,是汉话,他知道城下肯定有懂汉话的北狄人:“你们骂了半天,骂累了吧?要不要上来喝口水?”
城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一片北狄话的怒吼声炸开了。
城墙上的梁军士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哄然大笑。
有人学张希安的腔调喊道:“上来喝口水呀!站着怪累的!”
“别骂了,上来吃点饭再骂!”
笑声越来越响,连那些本来脸色憋屈的校尉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元站在一旁,脸上的憋屈也散了不少。
张希安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继续看着城下。
那些北狄士卒被嘲讽了一通,骂得更起劲了。有个北狄人把铜管举起来,扯着嗓子朝城上喊,声音都喊劈了。
张希安听完,又喊了一句:“你们换个人喊吧,这个嗓子已经劈了,听着怪累人的。”
城下又是一阵怒吼。
城墙上的笑声更大了。
孙元忍着笑,凑到张希安身边:“大人,您这是……故意气他们?”
“不是。”张希安说,“我是觉得他们骂得太累,让他们上来喝口水歇歇。是他们自己不领情。”
孙元这回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北狄人的骂声终于歇了。
张希安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天,这会儿腿也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过身走下城。
“大人,明天还来吗?”孙元跟在后面问。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守不守是咱们的事。”张希安说。
他回到中军帐,一屁股坐在帅案后面,喝了口水。
这两天,北狄人骂得越来越凶,也越来越没新意。反复就那几句,翻来覆去地说,连换班的时候都懒得换词。
张希安听着听着,反倒听出点不对劲来。
北狄人骂成这样,按理说,他们的粮草应该已经快见底了。但如果真的快见底了,为什么不直接撤军,而是浪费力气在这里骂人?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
还是等梁军这边主动出击?
张希安想着想着,站起身来,走到帐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到处是篝火的光芒。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吃饭,有人在低声聊天。
他抬头看了看北方。
远处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北狄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商量退兵的事,还是在磨刀准备最后的总攻?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
他在地图上比划着,最后停在北狄大营的位置上。
如果北狄人真的在等什么的话,那一定跟他们的主将有关。那个主将是个狠人,一把火烧了自己一百多号人,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张希安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放下炭笔。
明天,他打算派一队斥候出去,摸一摸北狄大营的情况,看看他们到底还剩多少人,还有多少粮草。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现在,他只知道自己的情况,北狄那边,却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走出帐外,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远处,北狄大营的篝火还在隐隐发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边。
张希安看了很久,直到那点火光慢慢变弱,才转身回帐。
他吹灭了烛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合衣躺下。
外头,夜风掠过营帐,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很轻,很远。
张希安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眼下,先睡个好觉。
他想了一想,又睁开眼,在黑暗里笑了笑。
北狄人骂了三天,嗓子都劈了。
他们急了。
那就让他们急。
急到粮草耗尽,急到不得不撤退的时候,才是出击的最佳时机。
张希安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远了。
夜,沉得像一团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