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赌命的人(下)(2/2)
李漓并不接话,而是看向那些民伕。他们站在车旁,拘谨而疲惫。有几个年轻人偷偷打量城墙和军营,一看见李漓望过来,立刻低下头。一个老车夫正在用布擦牛鼻子,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扶着车辕,脸被晒得发黑,眼睛却亮——他大概并不完全明白这场大战的格局,只知道自己推着粮车来了前线。
李漓缓缓道:“这些民伕,都是征来的?”
跋蹉室利摇头:“不全是。乡社按户出人,但也有不少是自愿来的,尤其是新来的那些阿希尔人。新跋蹉堡的人知道,若阿格罗哈守不住,下一处被战象踏碎的,也许就是他们的田、他们的仓、他们的家。”
拉达德维补了一句:“我们阿希尔人也有人害怕来前线。路上有人想回去。我没有拦,只让他们把东西留下。最后回去的人不多。”
李漓点点头,转头看向扎伊纳布:“记名。每一辆车,每一户人,每一个出力的民伕,都记清楚。给粮的记粮,给布的记布,出车的记车,亲自送到这里的另记一笔。该给钱的给钱,该减税的减税。路上折损的车轮、牛具、绳索,也由军中补。”
跋蹉室利一怔。拉达德维也抬头看了李漓一眼。那些民伕听不全前面的话,可有人把李漓的话用本地话转述出去后,车队里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磨破的手掌,仿佛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没有完全白费。
“我不让人白替我卖命。“李漓道,“士兵如此,民伕也如此。”
扎伊纳布已经带人接账。莲迦抱着账夹跟在她身边,炭笔飞快移动,一边听管事报数,一边将物资分入军仓、医棚、工坊、马厩、城中平价粮五类。卡维塔也赶了过来,见到那一车车粮袋和油坛,立刻安排人按标签分堆。
“芝麻油先分出十坛给医棚,粗布也先送一百匹过去。干姜、药草、苦楝皮不能入粮仓,单独交给沈姑娘和苏娘子的人。豆类和麦粉分开堆,别受潮。木炭放南库,陶罐送火罐作坊,箭杆交虎贲营。”
莲迦点头:“我记。”
这两人平日性情各异——一个是大商家的女儿,熟悉本地商路和仓储;一个出身落魄,精于账目和军中分配——此刻却配合得毫无滞涩。粮袋一车车卸下,账册一行行写入,混乱很快被她们压成了秩序。
李漓看了一会儿,道:“先给黑狼营和巨象营各送一批酒肉。”
李锦云立刻道:“酒不能多。”
“我知道。让他们尝到味就行。喝醉闹事的,照军法处置。”李漓说道。
跋蹉室利听到”黑狼营”和”巨象营”,低声问:“就是破战象阵的那两营?”
“是。他们死了不少人。”李漓沉声说道。
跋蹉室利沉默片刻,回头看向几辆小车:“我还带了些祭布、香料和干净白布,原本是给神庙备的。若可以,先给战死的人用吧。”
李漓看向跋蹉室利。
拉达德维也道:“车后还有几坛清油和香粉,数量不多,但用来为战死者净身、裹布、点灯,够用一部分。剩下的,我会再让人从新跋蹉堡送来。”
这话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远处,黑狼营营地里有人正在修绳索,有人坐在地上磨短刀。巨象营那边传来伤兵的咳嗽声和马匹不安的喷鼻声。那些刚刚破过象阵的人,此刻离这里并不远。他们的首功还没来得及真正化成赏赐,战死者的尸体却已经排在医棚后面,等着清点姓名。
李漓道:“照她们说的办。黑狼营和巨象营的战死者,优先给白布、祭布和香料。没有姓名的,也要单独记下特征,不许草草了事。”
“我去安排。“李锦云道。
这时,一个阿希尔人民伕从队伍后面被人轻轻推了出来。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阿希尔人青年,手里抱着一只小陶罐,神情局促。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开口。跋蹉室利看见他,轻声道:“说吧。”
那阿希尔人青年这才抬起头,用本地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
拉达德维翻译道:“他说,这是他母亲让他带来的。家中没有多少粮,只能送一罐腌豆。他母亲说,若有士兵夜里守城饿了,可以拿去下粥。”
那只陶罐很小。封口处用麻布和泥封着,外壁粗糙,上面还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不是官府的印,也不是神庙的印,只是一个普通妇人的手印。
李漓伸手接了过来,看了片刻,道:“记上。”
莲迦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在劳军册里?”
“记。一罐腌豆,也是劳军。”李漓说道。
那青年把头低得更深,没有说话。车队继续入城。
牛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城门,木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而迟缓的声响。城中百姓站在街边,看着粮袋、油坛、粗布、木炭、箭杆和盾板被送往不同地方。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合掌祈祷,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民伕满身尘土的背影。
这不是凯旋,没有鼓乐,没有花环,也没有整齐的胜利队列。可这支车队入城时,阿格罗哈城里许多人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场仗并不只是李漓和钱德拉德瓦之间的事,也不只是几支军队之间的事。粮从村里来,布从商铺来,车从乡社来,药草从神庙和山民手里来。每一袋粮、每一匹布、每一根箭杆,都把后方的人拖进了这场战争。
傍晚时,最后一辆车终于入城。跋蹉室利站在城门内,看着民伕们卸下最后几袋粮,脸上的疲惫再也压不住了;拉达德维扶了她一把,她轻轻摇头,仍强撑着站直。
李漓道:“你们先去歇息。”
“民伕安顿好了,我再歇。”跋蹉室利回应道。
李漓也不再劝,只道:“扎伊纳布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和饭食。所有民伕今晚都吃军粮,热的。”
拉达德维低声道:“多谢君上。”
李漓摇头:“该我谢你们。”
阿格罗哈城城头的火把一支支亮起。东北方,敌营的旗帜在暮色里沉沉立着。城内,卸下的粮袋堆成一排,像一道新筑起来的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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