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旧门第的恐惧(1/2)
往后几日,局势意外地趋于平静。吃了一次亏的钱德拉德瓦行事愈发谨慎,双方战事就此陷入僵持。
僵持数日之后,这天午后,阿格罗哈城南门外来了一队极不起眼的人马。没有大旗,也没有耀眼的随从——只有十余名护卫、几匹马、两辆小车。车上盖着灰布,车轮用麻绳缠过,走得很慢,乍看像一支普通商队。可城门守卒很快便看出不对:这队人太安静了。护卫的手太稳。车边几个仆从虽然低着头,却不像寻常商人家的奴仆——他们的衣摆、鞋底、佩刀方式,都带着旧刹帝利家族留下的痕迹。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名叫阿周那跋摩·毗梨耶伐檀那。这名字听起来十分漂亮,也十分旧派。人也确实生得体面:身量修长,皮肤微棕,眉眼深而端正,胡须修得整齐,额上点着淡淡的檀香印。穿得并不华丽,却处处合规矩——细棉上衣,淡色披帛,腰间一柄短剑,剑鞘上没有多余珠宝,只嵌着一枚小小的日轮纹。
他入城时没有大声通报,只递上一封密封的短札。短札外面没有写李漓的名字,只画了一枚极细的日轮,用火漆压住。城门守卒不敢怠慢,很快把消息送入府中。
李漓听完,只问了一句:“带钱了吗?”
摩诃梨低声道:“两辆小车,看着不沉,但车辙压得很深。应该带了。”
李漓笑了一下:“让他进来。”
阿周那跋摩被带到前厅时,李漓正坐在矮案之后,右手仍缠着纱布,面前放着几卷军报。李锦云站在旁边,苏麦雅坐在侧首,扎伊纳布和莲迦正在后面核对粮草数目。厅中没有摆出审讯的架势,也没有故意弄得杀气腾腾。越是这样,阿周那跋摩反而越谨慎——一间摆得太随意的厅,有时比刀斧侍立更难猜。
阿周那跋摩上前行礼,礼数极周全:“罗侯万希家臣阿周那跋摩·毗梨耶伐檀那,奉家主之命,拜见阿里维德腊迦。”
李漓点点头:“你们罗侯万希家族的反应倒是挺快。”
阿周那跋摩神色不变:“族中收到苏利耶跋摩大人的亲笔信,知道他如今在腊迦手中。家主悲忧难安,特命我秘密前来,与君上商议赎回之事。”
说罢,阿周那跋摩双手奉上一封信。李漓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其实根本没在意信里写了什么,略略扫过,便把信放下。
“他在我这里吃得还行。”李漓道,“就是脾气不太好,总觉得自己值很多钱。”
阿周那跋摩低头道:“苏利耶跋摩大人出身罗侯万希嫡支,确实身份尊贵。若腊迦愿意归还他,罗侯万希家族不会忘记这份恩义。”
李漓看了他一眼:“钱呢?”
阿周那跋摩没有绕弯子,轻轻一抬手。
随行仆从立刻把两只箱子抬进厅中。箱子不大,却很沉,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箱盖打开,厅中顿时亮了一下——里面是金第纳尔、银币、几串宝石、两块镶金带扣,还有几袋小颗粒珍珠。另一只箱子里,则是细棉布契、香料凭据,以及两张可以在曲女城商号兑钱的短券。这笔钱不少。用来赏军,足够让一支小营欢声雷动;用来买粮,也能撑上一阵。可李漓只是低头看了看,神情温和得像在看别人送来的一盘水果。
“还可以。”李漓说。
阿周那跋摩心里一沉。这种话最难接。若李漓愤怒,他还能加价;若李漓贪婪,他也能谈判。可李漓只是说“还可以”,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按在箱盖上——没有合上,也没有推开。
阿周那跋摩谨慎道:“此为先礼。若腊迦愿意定下赎价,家族可再筹。”
李漓笑了笑:“你远道而来,不急着谈钱。先吃饭。”
阿周那跋摩一怔。李漓已经让人撤下军报,换上了饭食。
这一顿饭,吃得极客气。李漓没有给他冷脸,也没有刻意羞辱。饭菜不算奢华,却比军中常食好许多:热麦饼、炖豆、烤羊肉、芝麻油拌菜、酸乳、几样蜜渍果子,还有一小壶淡酒。李漓甚至亲自问他曲女城近来粮价如何,罗侯万希家族在恒河沿岸还有哪些亲族,日族旧刹帝利诸家如今是否仍互通婚姻。
阿周那跋摩越吃,心里越凉。李漓问得太和气,太细,也太不像随口闲聊——他像是在用饭桌上的温言细语,一点一点摸清罗侯万希家族的血脉、姻亲、财路和政治位置。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根细针,扎下去,不疼,却分毫不差。李锦云几乎全程没有开口,只坐在旁边慢慢喝水。可每当阿周那跋摩说到某个家族名、某处商号、某位在曲女城任职的亲族,她便会抬眼看一下扎伊纳布。扎伊纳布也不记在纸上,只听着,偶尔轻轻点头。这比当场记下来更让人不安。
饭后,李漓终于看向那两只箱子。阿周那跋摩立刻坐直。
李漓却道:“东西先放你那里。你既然是秘密来的,我若立刻收了,反倒不合适。”
阿周那跋摩心中一紧:“腊迦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晚你先住馆驿。”李漓道,“苏利耶跋摩活得好好的,也没有受刑,你可以先去和他见面。然后,你可以放心回去告诉你们家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阿周那跋摩听懂了前半句,却听不懂后半句真正的意思。不是不讲理——那就是还能谈。可钱没收,也没退;价没开,也没拒;人没放,也没杀。这比明码标价更难受。
李漓仍旧和颜悦色:“你一路辛苦,先歇一晚。明日我让人送你出城。”
阿周那跋摩只得行礼:“多谢君上。”
当天夜里,阿周那跋摩住进了阿格罗哈馆驿。馆驿不差。房间打扫得干净,门外有灯,院中有井,随从也被安排了饭食。可他很清楚,这不是招待,是软软的一层监视。门外看似守夜士兵,实则每一个都盯着他;院角那个扫地老仆,多半也不是普通老仆;甚至隔壁房中那个咳嗽不停的商人,都可能是盯梢的人。他侧躺在铺席上,盯着油灯在顶棚投下的昏黄光圈,一夜没怎么睡。
次日清晨,李漓并未亲自露面,前来接洽的是李保。他披挂齐整,言语客气,态度却寸步不让。手下人将两口箱子原封不动抬回阿周那跋摩的车马旁,李保随后递出一封封皮素净的回信。
“我家主公言道,使者远道而来,罗侯万希家族的心意已然明了。”李保朗声说道,“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绝不能草率决断。还请使者回禀贵家家主:若真心想要赎回人质,便拿出相应诚意。我方对金银财物并无兴趣,倘若贵方战象队愿意撤出战场,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阿周那跋摩颔首接过信函,妥帖揣入怀中,面色微变。这番话半露半藏,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强压下心中郁气,躬身行礼:“在下定会如实转达。”
李保的言辞听似平和公允,并无半分凌厉胁迫。可待阿周那跋摩踏出馆驿的刹那,一股莫名的寒意骤然爬上他的后颈。
然而就在昨夜,罗侯万希家族联系李漓的消息,已经被李漓让兜祗用好几条线同时撒了出去。
清晨,一个卖柴的老头在城外茶棚里叹气,说罗侯万希家族的人来了,带了两箱钱;一个赶驴的商贩在北门外故意和人争吵,骂那旧刹帝利家族“背着钱德拉德瓦买命”;一个纳特悉达伪装成行脚巫者,在迦哈达瓦腊军外围给士兵看手相时,随口说阿格罗哈城里昨夜来了贵人,日轮纹车箱,馆驿中灯烧了一夜。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无意。合在一起,却像一条线,准确地牵向钱德拉德瓦的大营。
钱德拉德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苏利耶跋摩被俘,他当然知道罗侯万希家族会想办法赎人。若他们先向自己请示,再由自己决定是否交换,也不是不能谈。可他们秘密派人去阿格罗哈,还带了钱——这件事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那不是赎人,那是在绕过王命。更要命的是,罗侯万希家族与旧刹帝利诸家关系太深。若今日他们能背着自己赎苏利耶跋摩,明日别的家族也能背着自己保亲族、通敌营、换退路。军中所有贵族队伍都会开始计算自己的生路,而不是钱德拉德瓦的胜败。这才是他不能忍的地方。
“务必截住罗侯万希家族派去蔑戾车军营的使者!”钱德拉德瓦对着一个亲信说道,声音很轻,帐中却像落下一块铁。
于是,阿周那跋摩是在离开阿格罗哈不到半日后被截住的。那时他正沿着一条向东南绕行的小路返回迦哈达瓦腊国境——为了避开普通哨点,他没有走大路,可正因如此,护卫队被迦哈达瓦腊军骑兵包围时,连逃散的余地都没有。对方来得很快,也来得很准。先是前路出现一排骑兵,随后左右两侧又有弓手压住。阿周那跋摩的护卫刚要拔剑,便被他抬手制止。他扫了一眼四周,估了一下人数,把手放了下来。他还以为这只是例行盘查,直到领头军官冷冷说出“奉钱德拉德瓦大王令”时,他的脸色才终于变了。
两只箱子被当场打开。金银、珠宝、商号短券,一件件摆在阳光下,像一堆已经无法辩解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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